张栩举起那瓶子，凝神看了会儿，“这是当初在牢里，拷问折磨她的药。”
话音一落，白佑霖蓦地紧皱眉头，眸光沉了下去，“你要做什么？”
张栩道，“天下无永敌，亦无永友。利在则聚，利亡则去。朝敌暮友，惟利是视。”
“我要去找她还债，我要让她促使旧臣站在你这边。”
这话听得人心一缩一缩的，乱七八糟地颤动，什么玩意儿！
白佑霖一把抢过张栩手中的药瓶子，眨眼间便拔了塞子，一把黑色的药丸猛地往手心里倒，倒出来约莫有十来颗，在张栩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白佑霖便将所有药丸往嘴里一糊。
张栩看到的这个动作惊叫出声，“啊！哥！你做什么！这是真的药！吃那么多会死人的！”
白佑霖已经咽下去了，才不管他。
他记得自己对元楹楣有过承诺，要给她一个交代，可是后来有过甜蜜的时候，他无耻地将这承诺抛之脑后，后来被背叛时，又恨她死不足惜。
如今想来，他是活该，活该他受着。
张栩使劲摇晃着他，却被他推开了，“你别管，是我把她带回来，也是我对他有过承诺，她因我遭了这样的罪，也因我国破家亡，我死不足惜，但我贪生，活该受这痛。”
张栩瞳孔缩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憋了好一会儿才到，“不是，你一定是有病，你要是欠她，就该当着她的面儿受这痛，她又看不见，怎么能解气？”
此时药效还没有开始发作，白佑霖嘴硬，“我自己知道还了便是。”
“不是，她也只吃了两颗，你那是一瓶啊！”张栩咆哮，“主要是那药吃多了人会变傻，你傻了怎么办？”
“儿子怎么办？大姐怎么办？三妹怎么办？”张栩气得不行，“蠢到你那样别活了！”
白佑霖闻言，是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又变得自弃，“本身就傻了，再傻一点也无所谓。儿子嘛……你会给我养儿子的对不对？”
趁着痛觉还没上来，他靠在车壁上，“你快给我想一个好去处，等我死了，那儿子和大姐三妹都能好好过……”
说到此处，心脏猛的跳了两下，痛觉开始由胃腹蔓延，呼吸之间，好似越来越痛。
他故作轻松地笑，“我不是让你给我存了钱吗，那些钱不要让别人知道，以后给她们修个好一点的房子，三妹喜欢大院子，她要养蝴蝶……”
越来越痛了，万蚁噬心般烧心灼热，像是烧到了骨头里，骨头缝漫出一种又酸又疼又痒的感受，让人止不住很想将牙给咬碎了，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他不自觉将自己抵在了车壁上，越抵越用力，额角青筋暴起，仅仅几息之间，汗珠子就大颗大颗的往外落，眼中的红血丝愈发可怖。
张栩看急了，“走走走，找大夫！”
白佑霖却一把拉住张栩，似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不可能！回去！”
白佑霖的意识似乎已经无法控制力道，他这一掌捏的张栩骨头像是要断了，更别说挣脱，只能听他的话，先回去再做打算。
回到鼎极府时，白佑霖尚能控制身形，只是脚下步子踉踉跄跄，他有些慌张地进了自己的屋，猛地将门栓插紧，决不准任何一个人进来。
一个人躺在了床上，这床还是那日二人耳鬓厮磨缠绵过的地方，或许还有她的味道……
白佑霖痛极了，不免会想这是将亏欠她的尽数还给她，可是越是这样想，心跟着痛起来，那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过真感情？
她说的伏低做小好像是真的，因为没有人会在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后，还能和对方恩爱缠绵。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白佑霖没忍住，一拳砸到了床上。
第140章 梁京(44) 决裂
疼痛持续到了夜里，其间张栩找来大夫在门口候着，多次想要进去，都被白佑霖冷冷抛出一句，“没死！”
白佑霖冷汗湿了一床，只有将被褥裹成一团死死抵住胃腹才能缓解一点，仍是杯水车薪。他不敢想，当初她是如何在牢里熬了两天，痛到拿头撞柱子……
疼痛是一阵一阵的，中间歇了会儿，他理智回笼想起二哥在公堂上被质问，想起三兄弟在大阴山结义时立下的豪言壮语，他们发誓，“势要改变这世道，势要让天下太平。”
可比起大哥二哥，他好像先失了格，成为一个叛徒，一个败类。
再疼起来，又想起丹儿生孩子那年，痛苦的惨叫，血流淌得一片一片的，屋里所有的布都被染得赤红灼目，后面好歹是止住了。可虞军还在追杀他们，只得躲进山里，他一边与虞军周旋，一边打猎，还要同二哥传递消息。
不足月的儿子出生时又瘦又小，娘亲咳得厉害，他猎得的山鸡拿回家熬了汤，给病人补身子，可娘亲那时候已是弥留之际，变得神智不清，非将肉汤让给丹儿和儿子吃，怕他们吃不饱……
如今，他又护住什么了呢？为什么而行走呢？
越是疼痛，他对自己便越是残忍，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再也不要，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了女子的声音，白佑霖疼得太虚弱了，反倒对风吹草动格外敏感，他听得很清楚，是元楹楣的声音。
张栩才将大夫安置在府邸，迎面瞧见元楹楣缓步而来，脚步翩翩，春风满面，同在公堂上的脏污判若两人，连裙摆都轻盈得飞扬起来。
元楹楣笑意盈盈走到张栩面前，“张司马，病可好些了？”
张栩想着白佑霖干了些啥，他就难以启齿，太丢脸了，怎么也说不出白佑霖在发疯自虐的话，只好淡淡地答，“怎么，昭仁公主现在自由了，现在又回来做甚？”
“张栩，你要是喊我声嫂子我还能勉强受着，可我不是昭仁公主，可不能乱喊哦。”元楹楣不要脸的逗他玩儿，“前些日子买的东西没带走，毕竟都是我一样一样选的，何苦再买第二次。”
她开这样玩笑的话，算是表达亲近，就好像她不打算离开白佑霖。张栩有些犹豫，要不要同她谈一下白佑霖的未来，却没下定决心，只调侃道，“那陈七姑娘也太不要脸了，咱哥可是栽了大跟头，吃他的用他的，借着他的庇护，伤害他的兄弟，现在还要将买的东西都带走？”
“呵呵，连吃带拿。”
元楹楣笑笑，“所以我来安慰他嘛。”
她伸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着的，张栩在旁边道，“他现在应该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姑娘先回，你给我留个地方，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
元楹楣有些不甘心的收回手，面上笑意不减，“他那么伤心？”
张栩实在没法否认，想继续劝她离开，门却忽然被打开了，在门打开的一瞬，白佑霖便已经转过身去，一边往床上走，一边道，“拿了东西赶紧走！”
那语气极其嫌恶，嫌恶到近乎颤抖，恨不得用鼻孔的怒气点一把火将她烧死，这是元楹楣的切身体会。
莫名生出一点悲凉，她心底认为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却是深深伤害了他，但最悲凉的在于，白佑霖也觉得造反无比正确，却让她陷落至此。
为什么这么巧呢，偏偏是他们两个人。
元楹楣来此，就是为了试探白佑霖，尽管在公堂上她说得多么在理，让萧臻简也不得不低头，但是萧臻简一句“以武立国”，便能将她与前朝一党摁死。
而她现在得到了堂堂正正行走的身份，她与萧臻简的争端，从现在开始！所以她想看看白佑霖是什么态度，是否还好糊弄……
她走进屋里时，白佑霖已经躺回了床里，不知为何，她离床那么远，却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又沉又重，压抑得像是在喷火，听得她有些紧张。
元楹楣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朝床幔里头的人影望去，白佑霖面向床内侧一动不动，身子好像蜷缩着，在随着呼吸猛烈膨胀又骤然收缩。
怪可怜的。
她越发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不过没关系，他人蠢，不知道什么是对他有用的局面，只是看兄弟情谊被玷污，就觉得天塌了，实在是小孩子意气。
兄弟情是办不了事，也治不了国的，总有一天，她会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收拾着，忽然听见床里头哐当一声，像是某人撒气似的捶床，这么幼稚的么？
元楹楣东西也不想收拾了，忍不住要去挑衅他！
她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轻轻掀开了帐幔，微弱的烛火衬照得他侧颜刀削斧凿般利落，就是头发湿漉漉地粘连在侧脸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难道是泪水？
可给元楹楣心疼坏了，缓缓伸手搭在了他肩上，柔声道，“还在生我的气？”
白佑霖已是疼到濒临崩溃，草木皆兵，她忽然探手过来，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像炸毛的猫，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惊慌地缩到了床角，那是他能找到离她最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