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无所有，去了青州，是我听他号令，还是他听我号令？他是个蠢的，我拿道理给他讲无数遍，他只会认为他是对的，我怎么跟他合作？他那皇子妃也是个不诚心的。”
“所以，我得拿着筹码，让青州主动找我合作，到时候生个孩子，说是某个皇子的遗腹子，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元楹楣语气忽然高昂，“要是让元怀光那蠢猪继承皇位，还不如将皇位送给萧臻简呢！”
“公公公主……别这么说。”周知燕连忙道，“会一语成谶的。”
“不管以后去往哪一方，我必得说了算！我不为蠢猪做嫁衣！”
“知燕，弃鼎器而走四方，是谓流寇，守宗庙以召天下，方为正统。离了虞京，我等就算再名正言顺也是逆贼是丧家之犬，名不正言不顺定会让人犹疑，让人唾弃，只有站在中央才能聚势！”
元楹楣给自己说生气了，对周知燕道，“知燕，去取酒来！”
周知燕：“这是玄鸮司大牢……”
“耿路兰不藏酒的么？”
周知燕在这玄鸮司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小侍卫，平时不显眼的，哪知今日竟要去偷玄鸮卫统领的酒，但公主吩咐了，他又恰好知道耿路兰的酒藏在何处，只能摸进去，干净利落的偷到手。
离开屋子时，耿路兰从暗处走出，望着架子上的一坛九酝，怔愣许久。
元楹楣刚才说得很大声，或许有两分心虚，因为这是赌命。
但她的话一定是正理，全天下的有志之士都会往虞京而来，在中央能有势力，天下之事才会入她的眼，经她的耳，随袖而舞。
她却对萧臻简，现在只能确定他对白佑霖的利用，策反白佑霖是良策，但光凭一策不行。
元楹楣还在想，绞尽脑汁地想。
郁闷着，自顾自打开了周知燕送来的酒，刚要饮下，一坛子九酝哐落到了桌上，黑影笼罩而来。
周知燕见人登时凝神屏息，元楹楣缓缓抬眸，眸光不见惊慌，反倒惊喜，“耿统领，你为何要放过我？还要好吃好喝伺候着我？”
耿路兰面露凶相，沉默寡言，“你是公主，境遇因我而起，我还你一坛酒。”
叛国者一坛酒就能洗清？
元楹楣腹诽，奈何正是拉拢人的好时机，她忍住怒意，“你恨我父皇那是应该的，我也恨他，耿统领，你了解我，我会替父皇向你母亲和妹妹赎罪。”
耿路兰闻言，苦涩地笑了，“公主的坦诚令人动容，可来的太晚。”
他仰头望着局促的屋顶，“或者说，若未曾亡国，我永远等不到公主如此动人的话。”
元楹楣微微蹙眉，这话不好回。
“哎……”耿路兰长叹一口气，给元楹楣倒满了酒，“早在妹妹死的那一日，我耿路兰便没了心气，早该死了，天下大乱与我何干。”
“但我苟且偷生，萧臻简也让我浑噩度日，说让我看一看他是不是有资格做这个皇帝……”
元楹楣听不得萧臻简比她好的话，打断了耿路兰，“若论才能，天底下可以当皇帝的人多了，但人人皆能做，岂不是更为混乱。”
“公主。”耿路兰忽然扬起声调，“你是否承认天命所归？”
“皇帝昏庸，平西王死，白佑霖纪南风潘玉兰让他坐上皇位，这就是天命！有了这样的天命，他只需要一点才能，足矣！”
耿路兰道，“你知道今日大殿御审状元江祈安吗？”
元楹楣不知道，入了城就被关进牢里，直至此刻。
她凝神，“说下去。”
“江祈安为芙蕖夫人请求正名，萧臻简允了。”
极其没有波澜的一句话，却如雷霆万钧，狠狠砸到元楹楣头上，她脸上忽然麻木，一时竟做不出表情。
【作者有话说】
公主这番分析我觉得是在理的，在亡国初期正统之名很重要，占据中央也很重要，天下人才都在都城，哪怕一个不了解政治却想报效国家的年轻人，他一定是往想都城走，是不是这个理呀~[求你了]
且一个人是复不了国的，只要有组织或是有人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争斗，争谁说了算。
假设公主得到了中央旧臣的支持，以后去青州腰杆是不是都挺得直一点呀~[垂耳兔头]
以后元怀光跟她对着干，她就可以叉着腰：“哼~你这个被人唾弃小卡拉米，凭什么敢跟我叫嚣，我背后有人（清流）~”
好吧，这是我理解权力，反正不是凭空产生的，要么有名要么有钱要么暴力，让人追随总得有理由。[奶茶]
第121章 梁京(25) 审判历史
元楹楣在约莫五六岁的时候，听曲弥欣张着个缺牙巴讲，“最近爹爹和兄长因为芙蕖夫人的事焦头烂额。”
那时候元楹楣傻愣愣的，“芙蕖夫人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
曲弥欣就是个爱炫耀的小孩，爱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让她听不懂，什么为国为民，天下大义。
元楹楣可不服气，晚上缠着母妃问。
她记忆里，母妃是个孤僻的人，不爱说话，偏生那一夜，母妃讲了好多话，讲完了一年的话，她说，芙蕖夫人是个很厉害的女子。
讲芙蕖夫人如何让一个破败的，不起眼的，男丁皆战死的小城开出朵朵荷花，如何让一个贫穷的地方，家家有余粮，年年有新衣。
“既然是个那么厉害的人，为什么父皇要治她的罪？”元楹楣懵懂地问。
母妃说：“许是怕了。”
年少的元楹楣无法理解这句话，母妃的病体也撑不到她能懂的时候，在她快满七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那段时间她问了教书的夫子，宫中的嫔妃，路过的侍卫，只有太子和曲弥欣同她说过一些内情。
大概是，朝中大臣想要岚县的土地和盐井，芙蕖夫人阻止百姓卖土地，惹怒了朝中官员，而芙蕖夫人并非官身，只是县令的妻子，犯下了妄议朝政的罪。最终芙蕖夫人的丈夫被腰斩，芙蕖夫人在百姓舍命力保下，罪责久久未定。
此案悬而不决多年，多方势力争执之下，最后随着芙蕖夫人晚年故去，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是最毒的，没有判芙蕖夫人的罪，百姓就不闹了，也没有为芙蕖夫人正名，削弱了她的合法性，后续朝廷往岚县委任数名县令，一直想收岚县的盐井和良田。
但是后来，芙蕖夫人的案子被遗忘了，像甚至没能在史书里留下什么痕迹。
元楹楣那时候对政事一知半解，没人提及，她也忘了，毕竟虞国内忧外患千疮百孔，一个小小岚县，不值一提。只是偶尔她会从曲祯宁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是称颂芙蕖夫人的话。
谁又能想到啊！
此一桩冤案，在今日重提，在灭国后的朝堂重提，在岚县后继者口中重提，在萧臻简治下翻案，给了芙蕖夫人应有的名声，还给了她官职！
元楹楣快晕过去了。
咕咚灌了好大一口酒，才稳住心神，眉头从未锁得像今日那么紧。
气极反笑。
元楹楣咽下醇厚的酒后，嗓子残存着一抹辣，风寒如刀一样刮着她喉咙，吐出的话染血般狰狞，“萧臻简竟然想审判历史！”
耿路兰早就知道这场御审的结果，此刻，神情淡淡，“他还应了程芸的武官。”
又是狠辣的一刀。
耿路兰同她细讲萧臻简今日在朝堂上的审判。
元楹楣听着，笑着咬了咬唇瓣，越咬越紧，咬到没有知觉，极度愤怒的时候，她甚至发不了脾气，“你是说，萧臻简仅用江祈安这一案，便将我大虞审判的一文不值？”
“审判我虞国皇帝罔顾民生，非为正统。”
“审判我虞国旧臣狭隘无能，无颜立足。”
“审判他萧臻简不论男女，不分贵贱，一视同仁，乃天命所归？”
“审判虞国是历史罪人，梁国乃人间正道？”
元楹楣猛拍桌案，拍得酒碗颤抖，掌心也疼，“那他的屠戮算什么呢？那他掀起的战争谁来负责？”
“今日草莽相聚便能举事，来日天下草莽揭竿而起，他又能如何？不过是愚民手段！”
她眸光扫向耿路兰，对方也沉沉盯着她，相视良久，元楹楣道，“耿路兰，你信他不信我？这坛酒还是我送给你的！”
耿路兰道，“究竟是幻梦一场，还是天命所归，我不知道。”
“我犯下了滔天的罪恶，什么都不求。”他拿一把匕首搁在桌上，往元楹楣面前一推，“你现在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但我对虞国元氏的憎恶永存，我敬你良知尚存，但我永远不会对你身子里流淌的血液下跪低头。”
元楹楣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耿路兰不是看不上她，而是看不上她身体里流淌的血，所以造反的是阿猫阿狗，路边蚂蚁，都无所谓，总之不是元家人就行！
这何其讽刺，何其无解。
她将酒杯一丢，“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