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见过米，却从未见过如此大颗粒且雪白的米，双眸晶亮起来，“这米生得怎么那么漂亮？”
“一粒抵咱家两粒了！”他并未夸张，而是真情实意的感叹。
萧臻简得意笑了，“亩产还高！就你家那两亩地，少说能产十石米！”
白佑霖略微一惊，他家地很少，都是开荒开出来的，一年能产个五石米，再种点麦，加上去工坊做工赚点工钱，勉强能糊口，两倍的产量，他属实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你别诓我！”
“诓你干啥！”萧臻简说着，走到了桌案边，拿起桌上的战船模型，给两兄弟看，“看看这船，你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说着便捧着战船模型走到了门前的池塘，略微调整一下船帆，丢进水里那一刻，那船便自己借着微弱到难以察觉的风动起来。
天公好意，瞬时吹来一阵风，只见那船模嗖地蹿出去，像一只蛰伏的蚱蜢跳了个出其不意，令二人啧啧称奇。
战船演示完，二人又被扯进了书房，萧臻简豪气冲天展开了地图，指着上头某一块地，“菱州和青州两个地方都是青山绿水，只要江祈安能做到，以后菱州一定是能比拟青州的存在！”
“沧州自知大势不敌，也降了我大梁！今年头一年的赋税也缴上来了，仅有二百万两，他们还是不诚心啊！”
萧臻简从地图这头直指到地图那头，慷慨陈词，滔滔不绝。
白佑霖和纪南风哪怕有一肚子话想说，硬是被他的情绪带着跑，一直说到宫人提醒可以传膳了，仍是不见消停。
但白佑霖和纪南风并不急，习惯了，萧臻简就是这么一个人，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吃饭什么的，往往都会被推迟，待会儿，等会儿，在夜里吃最凉的饭，再喝一碗烈酒，今晚估计就得睡在宫里了。
奈何白佑霖心里装着事，趁他喝水的间隙，问道，“二哥，我有事问你。”
“你问。”萧臻简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喝道，“还有件大事！”
他搁下茶杯又站到地图面前，“佑霖你这回立了大功！还好你替莎支人驱逐达鲁，否则让莎支被达鲁占据，达鲁人不知道多猖獗！”
“莎支的抚绥策我看了，边境互市，禁买卖奴隶，参拜玛珈神，都提到了点子上！扶莎支公主阿依娜登上王位我也支持！”
“就按你提的去干！安定好后，你往莎支派个数百兵足矣，多了免得人家说咱们干涉内政！但不干涉也不行，羁縻使臣我早已物色好了人选，回头带你见见！”
“呃……”白佑霖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嗯……”
白佑霖早同陈七说过，关于莎支的羁縻压根不是问题，她还不信，二哥做事挺利落的，他那时不敢说自己是白佑霖，所以没说透这一点。
如今更诡异的事出现了，他想说，这策论是陈七……元楹楣提的，会不会让二哥更加警惕她，把她弄死？
萧臻简看出白佑霖这一瞬的犹豫，微微拧眉，“怎了，佑霖，有话跟哥说。”
纪南风大约知道白佑霖在愁什么，却出言打断了对话，“先吃饭吧！皇帝是喝仙露的？天都黑了！”
萧臻简这时才意识到，呵呵笑了，“是我怠慢！竟让两个猛虎饿了肚子！该不会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进去？”
白佑霖好笑道，“敢不听么？二哥现在可是皇帝，待会儿看我不顺眼，给我砍了如何是好？”
这样的玩笑，在从前三人时常提起，那时候他们口中的皇帝就是那样喜怒无常，开口闭口夺人性命，完完全全是恶人的模样。
今日，白佑霖在说出口后，略微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说，正好又被大哥手掌搭在了肩上，才惊觉自己的口无遮拦。
纪南风打圆场，“佑霖，可不该这么说，陛下不是那昏君，你也该学着做个臣子。”
萧臻简略微一顿，摇头失笑，“哎呀，哪有什么区别，什么臣不臣的，你们二人不一样，可别见外了！佑霖，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二哥若是做的不对，该骂还得骂！”
白佑霖从前对什么君臣之礼不屑一顾，奈何今日一见，往日挂在嘴边的闲谈成了对君王的不敬，原本一马平川的大地，忽然隔出一道天堑，
嗯……算了。
三人这往用膳的地方去，纪南风趁着萧臻简走在前头，迅速拽住了白佑霖，在他耳畔极快极轻的说了一句，“不要替那公主求情。”
这话精准扎在白佑霖心上，他愁的就是这个！
来不及深思，他便随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势与压，坐上了昨晚，面前的酒已然被宫人倒满。
萧臻简举杯，“来，咱们三兄弟已是五年不见，不管二位兄弟怎么看我萧臻简，我心依旧。”
白佑霖举杯饮下这酒。
心里实在不得劲，为什么不能替她求情呢，说好的兄弟，总不能在得了天下后，就立马变脸。而且，他有些不信一个皇帝的位置，竟能让曾经彼此信任的三兄弟生出隔阂。
或者说，他不希望，不想。
萧臻简一边吃菜，一边问纪南风，“嫂子如何？”
纪南风脸色也有些微变化，但仍然显得规矩得体，“挺好的，能吃能睡。”
“侄子如何？”
“也挺好，会骑马了，天天闹腾呢。”
白佑霖看见了纪南风的不一样，虽然没有太过谦卑，总之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稍显拘谨了些。
大哥的拘谨，让他心里慢慢窝了火，白佑霖淡淡笑着，给萧臻简倒了杯酒，“二哥，你怎么不问我呢？莫不是我没个家室，你跟我都没话谈了。”
对于纪南风的拘谨，萧臻简也感受到了一丝危险，这会儿白佑霖挑明了，让他脸色难看几分，“瞎说什么呢！这不是得挨个问嘛！跟大哥你还要争个先后？”
“哪能啊！”白佑霖扬眉一笑，眼底保留有一抹试探，“二哥，我这么急着来找你，就是有事要问，不问我心里不踏实！”
萧臻简知道他要问什么，自打听闻他从达鲁带回来一个女奴，他就没少为这事闹心过，现在白佑霖杵脸上了，不接也得接。
他笑着放下酒杯，“你想问那十九公主？”
白佑霖坐得板正，银眸里的光莫名坚毅得骇人，“是。”
“不能留。”萧臻简沉声道。
白佑霖得到了一个无比确凿的答案，心里一沉又一沉，直沉到谷底，这一刻，他竟然说不出话。
并非因为他不敢追问萧臻简，而是一路上，他的犹豫怀疑纠结反反复复，他比谁都清楚，她不该留。
萧臻简面色也沉郁起来，沉沉叹息，“佑霖，你为什么杀不了她？我让潘玉彦去，杀不了她，我让耿路兰去，也杀不了她！听说都是你在背后给她撑腰！”
“是你真的愿意为她撑腰，还是她变着花样让你为她撑腰？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难道不觉得自己被人耍了吗？”
“耍什么呀。”白佑霖自己给自己气笑了，他太有这样的感觉了，时时刻刻都觉着自己被耍，却是嘴硬，“我就是看上她了！人家只是一个姑娘，非得赶尽杀绝？”
萧臻简看着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扔，朗声喝道，“她若只是一个寻常姑娘，我用得着和你争！”
“她是公主，前虞十九公主！你杀了她全家，灭了人家的国！还指望她能看上你，人家这是拿你当猴耍呢！”
扎心。
这两点，血仇与欺骗，就是最扎心的事实。
白佑霖呼吸变得又紧又沉，几乎喘不过气，“就是因为我杀了她全家，所以我更杀不了她。”
“倘若万春园不是我屠的，我绝不会像今日这样夹着尾巴做人！”
古往今来，四海八荒，屠戮都是很重的罪，但凡人有一点心，都不可能忘记此事的邪恶。
白佑霖深知自己的罪，比谁都记得清。
萧臻简亦然，谁能不害怕呢，以至于他语塞。
沉默片刻，萧臻简眉头紧锁，“佑霖，当初平西王造反骤然薨逝，谋逆已成事实，我们不杀虞国皇室，那死的就会是我们，是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是为了我们……”
“所以我还要再杀一次？”白佑霖任性似的，陡然冒出这么一句，“见谁杀谁？以后还要杀多少人？”
萧臻简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咬着牙看向别处。
纪南风看二人吵成这般，心像是被攥住一般，好一会儿，他开口道，“陛下，为什么当初是佑霖去做这个弑君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说到底，是我纪南风软弱，不能为兄弟们担当，佑霖看我为难，又怕兄弟们枉死，才担了这个担子。”
“总不能因他能担愿意担，就什么都让他担着。”
萧臻简气得牙痒痒，“呸！又没让他动手，我让张栩动手，让潘玉彦动手，让耿路兰动手，要不是他护着，何须让他担！早就悄无声息的做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