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若是陛下想要留您用膳的话,依照礼数您是不能推辞的。”李苍柏显然看出了杨无忧的心思:“您若是极力推辞,陛下也有千百种法子绊住殿下,那时魏凌云能不能挺过来可就不好说了。”
李苍柏又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杨无忧带着怒气合上帘子,但李苍柏并没有闭嘴的意思:“殿下刚受封亲王,反而要比之前更加谨言慎行,切不得恃宠而骄,更不可为了魏凌云忤逆陛下……”
“闭嘴。”
“殿下说什么?”
“我让你闭嘴。”
再次见到霍昭天的时候杨无忧已经说服了自己很久,端正标准地向他行礼:“儿臣霍无忧参见父皇。”
霍昭天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淡淡地丢下一句:“赐坐。”等杨无忧坐下后霍昭天又使唤人给他上了茶,“事已至此,你对朕有怨念也在所难免,你想要的东西朕都给你备好了,朕的目的达到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朕的?”
“儿臣心中确有疑虑,但又恐触怒父皇龙颜……”
“但说无妨,今日你我之间没有君臣只有父子,今日说完的话明日再不会有人提起。”霍昭天从自己的龙椅上走下来坐在了杨无忧对面:“你只有今天这一次机会可以和朕畅所欲言。”
“儿臣首先想问的是,二十多年都未曾与父皇见面,父皇怎么会放心认回儿臣,甚至意欲把天下大任托付给儿臣?”
“朕派人去调查过你在潭沙城的事迹和写过的文章,知道你胸有抱负和大义,哪怕你不愿意,把江山托付给你,朕也放心。”
“父皇,若儿臣整日不学无术、饮酒作乐、荒淫无度,您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吗?据儿臣了解,除安王外,还有众多宗室族亲,父皇大可以过继一宗室子弟记在自己名下。”
霍昭天的表情一滞,明显是在思考杨无忧的这句话,但不过片刻他就不容置疑地开口:“不行,绝对不可能,朕的江山,继承者必须是朕的亲生骨肉。”
听到这句话杨无忧竟在心中缓缓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应该不会待在这里太久。霍昭天看出杨无忧已经心不在此,就招招手叫来了等在一边许久的内侍。
免死金牌被内侍恭敬地奉上,杨无忧接过以后就激动地行礼道谢:“儿臣谢过父皇!”
“把人从天牢带出来,会有人直接带你们去东宫,就不必再回那个裕王府了。”霍昭天见杨无忧想反驳,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她的师父朕已经派人去了,她会在天牢等你们,她可以和你们一起进宫。听李苍柏说,那个女人在天牢伤得不轻,你带她住在宫里,也方便太医去照看。朕既然把免死金牌给了你,那就一定会让她走,你不必如此疑心。”
“儿臣不敢,只是儿臣如今只是亲王,住进东宫难免于礼法不合,儿臣怕还未在父王身边尽孝,就遭到百官议论……”
“不必理会。百官议论自有朕去封他们的嘴,你住进东宫是早晚的事,不必为此忧虑。”
杨无忧离开霍昭天的寝殿后一刻不停地向宫门奔去,赶到宫门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李苍柏早已备好车马等在了宫门口,在杨无忧骑着马赶往天牢后目送他离开。
魏清早早地就等在了天牢,迎接他们的人还是上次的刑部侍郎,看到杨无忧身上的皇亲服制后变得毕恭毕敬,带他们去关押魏凌云的牢房时的步子都比上次快了许多。走到地下五层,杨无忧和魏清听到水牢中的水被排出去的声音,二人循着声音追过去看到了比上次更加苍白的魏凌云。
手腕上的镣铐终于被解开,魏凌云已经失去了意识,毫无支撑地倒下。杨无忧把魏凌云稳稳地接住,把备好的斗篷裹在她身上把人拦腰抱起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天牢。
今日一直都是晴空万里,在初冬的节气里说不上冷甚至都有些暖和,但魏凌云却浑身冷得吓人。马车里魏凌云靠在魏清怀里不住地发抖,魏清看着魏凌云被冻的发紫的嘴唇止不住的落泪。杨无忧把手炉放进魏凌云怀里,握紧她冰凉的双手帮她哈着热气。魏清把手放在魏凌云毫无血色的脸上感受着她的温度:“小云,咱们出来了,再也不怕了。”
李苍柏已经在东宫安顿好了一切,从太医、宫女再到内侍都已经被安排地井然有序。甚至杨无忧抱着魏凌云前脚迈进东宫大门,后脚宫女们就准备好了暖身的热水。
杨无忧轻手轻脚地把魏凌云放进装好热水的木桶里,随后出于男女有别,杨无忧就一个人离开了卧房。看到在院内的李苍柏,杨无忧满怀感激地走到他面前道谢:“多谢你提前准备妥当。”
“殿下无需道谢,这都是身为臣子该做的。陛下给微臣的命令就是这几日照顾好您,微臣自然会为殿下做好应做的一切。”
杨无忧感觉自己满腔真诚说给了一块寒冬里的铁,挂在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你……你心里除了命令还有别的东西吗?”
李苍柏沉思片刻给了杨无忧两个字:“习武。”
杨无忧张了张嘴最终没开口,他仿佛在李苍柏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万分好奇的魏凌云的过去。
他当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执拗劲,一路缠着魏凌云想知道她过去的事情:“再以前呢?我说的不是你遭遇满门被灭之前的事,比如你和你的师父习武的时候?”
魏凌云被杨无忧烦到想不出托辞,无奈地笑笑给了杨无忧一拳:“我可告诉你了,很无聊的。”
“不无聊!”杨无忧两眼都放了光,骑马离魏凌云更近了一点:“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都不无聊。”
魏凌云嘴角挑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把原汁原味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最真实的过往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杨无忧:“我就是每天像是入了魔一样的习武练功,手里的木剑被自己砍得坑坑洼洼都不愿停,等到师父看不下去的时候再把我带到书房或者静室中念书打坐,就这样。”
“啊……”杨无忧有点不愿相信,“还有呢?比如,你和你的同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没有,我那个时候像疯了一样,一天都不说几句话,也没人愿意和我来往。后来师父说我是好苗子,收了我做亲传弟子,更没人愿意和我玩了。”魏凌云无奈地撇了撇嘴:“没人和我玩,我就只剩习武了。”
“没事的阿星,都过去了,等你复了仇,我陪在你身边,我不习武,我不讨厌天才。”
杨无忧想到这些只觉得恍如隔世,那时还没有追兵和刺客,他和魏凌云需要面对的只是移星堂的大仇。放在当时他们怎么想得到自己会有一天被通缉、追杀,甚至走进皇宫。
杨无忧转头看到依旧铁一样面无表情的李苍柏,想到了魏凌云当年的日子里唯一和李苍柏不一样的地方,开口时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你要不看看书?”
“微臣识字,不必看书。”
“……”杨无忧彻底失了声,也失去了试图给李苍柏添些人味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就又走回卧房去看魏凌云的状态。
第42章
魏凌云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先是如坠冰窟般的冷,又是像是置身火炉一样的热,紧接着被那股热气烤的口干舌燥,最后又像是被人整个放进了笼屉里,身上的汗打湿衣服和被褥几乎把自己裹得动弹不得……
她想喝水,但喂进嘴里的东西又甜又苦,划过嗓子又干又涩地挂在嗓子,她下意识想要挪开,但还是被控制着自己的人喂了好几口。躲不掉就无比抗拒地把药吐出去,苦兮兮的药汤打湿自己的衣襟又被人仔细地擦干净,又在自己衣襟下垫了一块手帕,执着地要把那难喝的要命的东西喂给自己。
用勺子喂不进去索性换成了嘴。
这人好生无礼!放在以前魏凌云早就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怎么会有机会让他用这种大逆不道的法子把整碗药一滴不剩地喂给自己。不过该说不说——这张嘴的触感还真是熟悉,像一位故人。
魏凌云终于慢慢听到了声音:勺子和碗的清脆碰撞声,给自己喂药的故人把药渡进自己嘴里后被苦到咳嗽的声音,洗净帕子后旁人端走水盆的倒水声……
“水……”魏凌云险些没听出这是自己在说话,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吓人,给自己喂药的人甚至把耳朵凑到了自己嘴边。
“什么?”
“喝,水。”魏凌云说每个字都非常费力,她想到自己被暗影帮暴打一顿后装进麻袋里卖掉前就是这种感觉,暗无天日,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快送碗水来。”
魏凌云不等勺子到嘴边就张开了嘴,温热的水顺着嘴唇流进嘴里,她终于敢确信自己还活着。魏凌云追着勺子想多喝几口,身旁的人见状也加快了喂水的速度。
就这样一个喝一个喂,一个不想等,一个生怕对方等,动作越来越急,到最后果真呛到了。
魏凌云剧烈咳嗽时被扶了起来,之后就被那人紧紧搂在了怀里。见魏凌云又没了动静,搂着她的人有有些急,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凌云,你听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