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为火_留个羊【完结】(76)

  温妤收敛起在外界显得愈发平和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不想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模样。

  麻阿公察觉到她的情绪,了然地抬头看向她:“我会和你前往密林之中。”

  话音刚落,身后倏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吉他的最低音弦被指尖擦过:“后山的温度这么低,去林里找什么?”

  每个字犹如小石子投入静水,温妤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听过了,愣忪一会,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能用眼睛将周遂砚的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轻掀,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去林里找什么?”

  听到他这语气,她缓了几秒,杵着清冷道:“香樟木。”

  周遂砚仿若没意料到,正视着她的脸笃定泰山道:“我和你一起去。”

  ——

  冰凉如雾的后山,腐朽的枯枝碎叶在脚下发出潮湿的破裂声。温妤偏头发现有一面斜坡种着杂乱顺序的竹子,风一吹便顺势压弯了枝叶,时而在摇晃中沙沙作响。

  她缩着脑袋,心生好奇地咕哝:“这么寒冷又阴湿的天气,竹子依然翠绿。”

  身前的麻阿公听见这句话,豪爽地开玩笑道:“把你挂在那毛茸茸的竹节上随风摇摆,都不用像荡秋千一样需要别人费劲晃荡呢。”

  程肴翘起中手指,下意识如实戳中:“麻阿公你怎么老欺负温姐,都说了毛茸茸的竹节,还不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被冻坏的虫子尸体,你还非要把人家给挂上去。”

  麻阿公老脸一热,双手撑着腰,拖腔拖调地说:“我哪有欺负她。”

  温妤被逗乐了,旋即瞥见周遂砚轻笑的神态。尽管如此,她还是发现他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脑海里闪现的念头便是他在医院照顾家人时太过于忙碌,亦或者没有休息片刻直接赶过来投入工作。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却听见麻阿公气势恢宏地惊喜:“就是它了。”

  温妤和周遂砚同频望去,麻阿公蹲在一颗虬结的老樟树下,粗糙的指尖抚过树干上天然形成的鬼脸纹路。

  程肴放下手中的柴刀,也屈膝蹲下,回响起以往听麻阿公讲过的话:“这是做傩戏面具最好的料子,尤其是这种会自己倒下的树木,木纹里仿佛浸着山魂,能让面具更具灵性。”

  麻阿公拍拍他的背,竖起大拇指:“记忆力很不错啊,不愧是溪口镇唯一的男大学生。”

  周遂砚见刀刃在透过树叶的光斑里闪了闪,柴刀偶尔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他下意识踮脚去够一根悬在半空的枯枝,帮忙拿他们可能需要的木材。

  温妤见状,在三个人之间打下手。干活期间,她的手掌从冷冰冰的温度转为温热,仿佛时间被拉得很长。

  忽然,头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她猛地抬头,看见二十步外那株粗壮的古樟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决绝的姿态倾斜,枝桠像巨人的手臂朝自己挥来。

  温妤的脑袋一片空白,呼吸因急促而停歇,转而手腕猛地被一股蛮力向后拽去。她踉踉跄跄地跌进一个温怀的拥抱,鼻尖顺势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棵巨大的古樟已经横卧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断裂处还在冒着新鲜的木屑。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泥土里还残留半个脚印的地方,正被树死死压住一半,后怕让脊背与额头发凉。

  温妤转头盯住周遂砚,才发现他为了稳住自己,手背被拍打过来的枝干蹭破了皮,渗着鲜红的血液。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一步扶住她的肩膀,目光仔细扫过她的全身,“没事吧?”确认没有受伤后,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放松,“这树看着稳固,没想到根早就空了。”

  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她盯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故意板起脸:“这次算我欠你的。”

  情势变更,程肴和麻阿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问:“你人没事吧?”

  温妤摇摇头,快速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震落的樟木碎片,纹理间还带着清冽的香气,可此刻这香气却让她眼眶泛红,鼻尖发酸。

  程肴抓着周遂砚的手臂,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巾,覆盖在他出血的手背上,不安道:“其它地方有没有让倒下的树碰到?”

  周遂砚直言不讳道:“枝条好像勾到了小腿部位。”裤脚已经掀起,他视察一下除划痕外没啥问题。

  温妤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我们先回去吧,要把出血的手用草药敷一下。”她还记得程母平日里弄了很多草药,之前有次她切菜切伤了手,也是涂覆完草药顷刻止住了血,在很短的时间内愈合,还有不留疤的迹象。

  麻阿公连忙提起放在地上装满樟木的木篓,背起来的时候有些微微颤抖,随即瞬间让程肴给接走了,“份量很重,还是让我来吧。”

  周遂砚见他背上背着份量更重的木篓子,手上又提着一筐,青筋暴起成一条蜿蜒的线,于是温和地想要援助:“你手上那筐,我来背吧。”

  程肴一脸正气地走几步路:“周哥,不用呢,你也知道我力大无穷。”半晌他紧随在麻阿公的后面,一只手扒拉着树桩再弯着腰下坡。

  温妤见怪不怪,按下心头的慌乱,瞥着脸对隔离一步距离的周遂砚说:“你还是走我前面吧。”

  他听她的言语而行,她在后方视察着他的行动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暗戳戳地关心他的状态。

  第59章 敷草药

  午间的阳光洒进屋内, 光线既轻薄又毫不张扬,悄悄渗透到积灰的置物柜上,再铺陈在临窗的那一块粗糙地面。

  温妤垂着手站在周遂砚房间里, 才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异常紧绷, 导致在山上和路上没有发现他具体的受伤位置。现在知道是右手背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连带着虎口下方不知何时又裂开丝新的划痕,刺眼的血液正慢慢洇进指节间的纹路里。

  傅青山听完程肴描述刚刚的场面, 急得跺脚,连忙踏过来胡乱摸着周遂砚的身上,“你这其它地方有没有被树砸到?”

  周遂砚坐在床头, 把自己的右手放置在旁边那张空无一物的桌上,回应道:“没有。”

  傅青山的脸上略带绵绵怒火,意味深长说:“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啊!你才刚从逢城的市中心医院连夜开车过来,又没有休息直接奔山上去了。”

  温妤有些不知所措,没打算继续再听他们说的话, 等走到客厅处的时候, 遇到了端着粗瓷碗的程母。

  “姑娘,你是想找我要这个草药吧,都弄好了。”

  温妤点点头,将欲言又止化为挑明的感激:“谢谢阿姨。”

  “姑娘你蛮客气嘞, 还有啊, 就是恩人眼疾手快, 不然你要是被这么大的樟木给砸中了, 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程母散去愁绪,举着手里的粗瓷碗拜向观音菩萨的坐像,“菩萨保佑, 大家都要散去霉运,身体有着完全健康的本质,保佑保佑。”

  程母诚心地拜完后,转过身对她说:“我速速过去给恩人涂覆上吧,怕流太多的血。”

  温妤迟疑半响,低着头看向她,语声低沉:“阿姨,你的腰这几天不是说疼的厉害。刚刚回来的时候刚好走旧诊所门口过,见到阿婆还在里面坐着打盹儿,现在叫程肴带你过去看看吧。”

  程母一只手按了下腰,“嘶”的一声气音从齿缝里露出来,“我这还没用力呢,就疼的如此厉害。”她倾身补充道:“要不姑娘你帮恩人涂一下,我得趁着旧诊所开了门赶紧过去,不然你看到的那个佛系阿婆,指不定找朋友喝酒去了。”

  温妤长舒一口气,端着她递过来的粗瓷碗,竖起耳朵道:“我好像听到了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声,要不你先去看看火星子有没有跳出来落在易燃的引火木上,我现在去叫程肴出来,让他陪你去旧诊所。”

  “好的。”程母一说完,快步流星往厨房的位置走。

  温妤再回到周遂砚的房间里,没看到傅青山,只见程肴端了一盆热水给周遂砚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血丝。她扯了下唇角,慢慢地出了声:“你妈妈的腰疼的厉害,你陪她去阿婆那里看看吧。”

  程肴起身时被她手里的粗瓷碗抢去视线,他知道里面装着可以止血又止痛的草药,“那你帮哥涂一下草药,这个地方我清洗干净了。”

  温妤“嗯”了一声,随即程肴立马出去了,并关上了房门。

  粗瓷碗里,蒲公英叶混着马齿苋捣成了绿糊糊,边缘还沾着几片没碾碎的薄荷叶,散发着一股清苦的凉味。她捏起木勺,将药糊舀到周遂砚右手背的伤口上方,他的食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问道:“很疼?”

  药糊触到伤口的瞬间,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疼。”不是剧痛,是那种又凉又麻的刺痒,像有细针在皮肉里轻轻挑。

  当药糊顺着伤口边缘往下淌,温妤赶紧用手按住,指腹压着药糊往裂开的血线里推。这一动作有些恍惚,她的手背也跟着绷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小臂的筋都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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