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破碗,”蒋妤听了两耳朵就没再勉强,只点了点筷子,“就不能换个不碎的吗?”
“这个、这个……”
蒋妤看着她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无名火。
“你对自己好点儿行吗?这都是什么年代了,现在谁还用这种碗?又不是买不起……”
“你懂什么?”林佳慧骤然提高了声音,“我是过来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我知道。现在你们刚起步,正是花钱的时候,多少地方都要用钱,这些能省就省了。”
蒋妤也就沉默下来。捏着筷子戳了戳桌上摆着的烧鸭,皮已经塌了,泛着油腻的光。
半只烧鸭最终还是没人动。
林佳慧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又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筷子一搁,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防尘袋。
“囡囡,你看。”
她把东西放在那一桌子残羹冷炙边上,拉开拉链。一只印满Logo的崭新单肩包漏出来,皮质泛光。
“妈妈托人从罗湖商业城带的,说是今年的新款,跟你以前背的那些一模一样。”林佳慧笑得有些讨好,“你以前那些不是都没带出来吗?咱们现在虽然还没那个条件,但也不能让别人看低了。出门背着这个,有面子。”
蒋妤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进价撑死不过三百。
她在浅水湾的衣帽间里,这种款式的正品随手扔在地上积灰,连保姆都不稀得捡。
“好看吗?”林佳慧还在等她的夸奖。
“好看。”蒋妤只能说。
林佳慧就笑了,眼底的笑意在褶皱里蔓延,仿佛被这个词灌满了蜜。
她把包挂在椅背上,又说,“以后妈妈发了工资,再给你买别的。你那个朋友……姓苏那个,我看她穿的戴的也不便宜,你以后跟她出去,也不能太寒酸……”
林佳慧絮絮不休,蒋妤敷衍了几句,将碗筷收拾进厨房。回房关门时,看见她正在拿着那只防尘袋翻来覆去地看,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
房间的隔音很差,蒋妤听见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兴奋地自言自语,说今天下班时跟同事买了彩票,中了二十块钱。
夜里又下雨。
老房子的隔音约等于无,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头顶敲锣打鼓。
蒋妤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酷似人脸的水渍发呆。
她其实后知后觉地有些想念蒋聿。
想念浅水湾恒温二十几度的中央空调,想念带按摩功能的浴缸,甚至有点变态地想念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床上的窒息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应付廉价的温情,只有最原始的痛和快感,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人比狗贱。挨了咬,好了伤疤,竟然还会回味牙印的深浅。
*
乖乖女的戏码演了没几天,蒋妤实在受不了厨房那一层陈年油垢,趁林佳慧去上班,想叫个家政上门彻底做个保洁。
APP刚打开,定位还没选好,林佳慧的电话就追过来,像是装了监控。
“囡囡,你在干嘛呢?”
“叫个阿姨来打扫一下卫生。”
“叫什么阿姨!”电话那头声音立刻拔高一截,“那得多少钱?几百块钱都够咱们吃半个月菜了!你放着别动,等妈妈回来弄。你有那个闲钱,存着自己出去玩不好吗?”
蒋妤看着墙角的霉斑皱眉:“太脏了,死角你清不干净。”
“我怎么清不干净?我做了这么多年护工,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对方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嫌妈妈脏?是不是嫌这个家脏?”
又来了。
蒋妤挂了电话,看着正在加载的页面,手指悬在“确认订单”上几秒,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晚上林佳慧回来,跪在地上拿着钢丝球一点点蹭那些油垢,一边蹭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妈妈没本事,住不起大房子,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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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最近几章写的酸酸的[求你了]但是果然写起富哥富姐如鲠在喉,写起穷逼如鱼得水
第63章
这种窒息感到周末达到了顶峰。
林佳慧难得休息,一大早把她挖起来,说是要去喝早茶,带她见见世面。
去的不是什么酒楼,就是楼下巷子口的一家自助点心铺,四十八一位全场任吃。店里蒸笼摞老高,脚底下踩着的全是别人吐的骨头渣子。
她就跟在林佳慧后头,看她端着盘子弯腰在蒸笼跟前,用拇指食指捏着蒸笼盖子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内窥。
“这个不行,都硬了。这个也不行,都黏在一起了......”
林佳慧念念叨叨,叫来服务员挑了最里的一笼虾饺。
她又端了几份牛仔骨、凤爪、糯米鸡,手里都快堆不下才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蒋妤:“吃,快吃。”
蒋妤看着蒸笼里半透明的虾饺,犹豫挑了一只,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地拿筷子尖戳。
林佳慧注意到她表情,问:“怎么了?没胃口吗?”
“没......”
“这家虾饺很出名的,你尝尝看,”林佳慧说着又往她盘子里夹,“这个是牛肉烧麦,这个是黑椒牛仔骨,这个是红枣糕,还有这个,这个是......”
蒋妤被一笼笼蒸笼包围,觉得自己也像只被困在蒸笼里的虾饺。
吵得要命。小孩在过道里尖叫奔跑,服务员推着车也没眼力见差点撞翻隔壁桌的醋碟,隔壁桌大叔脱了鞋把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抠脚一边大声讲电话。
送入口的虾饺口感黏腻,味道寡淡。
余光瞥见抠脚的大叔终于把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那滩秽物,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辙痕。
蒋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筷子一扔,半只没吃完的虾饺在桌面弹了两下,不动了。
“搞错没啊,真的是痴线。”
她没收声,那大叔耳朵尖,或者说他对“痴线”这两个字过敏。电话也不讲了,手机往桌上使劲一拍,指着她说:“讲边个啊?靓妹仔,嘴巴放干净点!”
林佳慧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她看看蒋妤,再看看侧目过来的周围人,赶紧站起来赔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不是有意的......”
她不停鞠躬,站起身要去隔壁桌道歉。蒋妤想阻止,林佳慧已经跨过了好几张桌子,在抠脚大叔桌边站定,笑得一脸卑微:“不好意思啊,我女儿不懂事,您别介意,您别介意。”
抠脚大叔哼了一声,眼睛往这边一瞥。
“谁要你道歉了?你怎么教孩子的?自家的孩子要是教不好,那就别怪社会来教......”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蒋妤看见那个女人鞠躬的背影在抖,为了不得罪一个随地吐痰的烂人。那个穿着起球的长袖衫,五分钟前为了四十八块钱拼命往胃里塞廉价碳水的女人。
蒋妤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迈步过去。
抠脚大叔还昂着头,斜着眼,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佳慧见她过来,以为她也要道歉,急急将她往身后挡:“囡囡,你别”
下一秒,桌子被一股大力掀翻。
竹制蒸笼、油碟、骨碟,蒸汽像爆炸一样从地面蹿起,酱汁淋了那抠脚的一身。蒋妤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抄起隔壁桌上一碟黑漆漆的陈醋,兜头就掼在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上。
酸味刺鼻。
黑褐色的液体顺着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错愕的脸。
一片混乱。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脏死了!”,还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看热闹的,劝架的,互相指责的,乱成一团。
大叔一抹脸,嗷地一声就要扑过来。
更混乱的场面没有发生,林佳慧回过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死命拽住蒋妤,连拖带拽把她扯出了那家点心铺大排档。
身后是打砸声和老板的怒吼,一直跑到街口才松开手,林佳慧大口喘着气,手扶住膝盖,脸色煞白。
“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他有刀怎么办?万一”
“万一被人打死?还是万一把他打死?”蒋妤扯着嘴角,神色讥诮,“那种货色,我一个能
打十个。我只知道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止拿醋泼他了。”
“打十个?你怎么不打一百个!”林佳慧猛地直起身子,手扬起来,又堪堪停在半空。
她看看蒋妤,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翕动,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几乎是在哀求,“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蒋妤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会为了四十八块的自助,把自己撑到翻江倒胃的女人,为了捡几块硬币,被路过高跟鞋踩破了手的女人,会为了省下十块打车钱,宁可排队等一个多小时公交的女人,哭着对她说:“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