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琢磨了一下长仪的话,很快就明白了,他倒并非在那阴阳怪气,而是非要她上马不可了。
穿越过来的这些月,她也看清楚了,大黎朝这地方崇文轻武的风气十分严重,文官当道,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遵循礼法传统。
但长仪若想握紧大权,势必要打击文臣。
打也并非是打一个氏族,而是打一个群体。
这个群体的地位下去了,武官们便能与他们抗衡,他扶持着武官们上位,又会被他们高高捧起,他这掌印之位也做得更舒坦了。
太后也并非单纯只是太后,这个身份象征代表了太多东西。
秋猎场上让太后上马,也是为了释放出太后崇武的信号。
楚凝脑子里面转了几个弯后,马上得出一个结论。
长仪这是要拿她当枪使了。
拿她打那群文臣。
她道:“可是公公,我已许久没有上过马了。”
长仪也没有执意,他笑,“既娘娘不会,那便算了,陛下也可以的。”
太后和皇帝,谁都可以,他无所谓。
楚凝道:“可陛下才十岁,怎么上马呢?”
这人这么小,要是不小心掉下马,给马随便蹬一脚,那都要死掉了。
“先祖马背上开的国,陛下如今十岁,也不小了。”
楚凝听出他这是在拿小皇帝威胁她,也只得咬牙应下:“我去就是了。”
不就骑马吗,搁现代,这都是老钱才能有的消遣活动。
心里面这样安慰自己,可还是觉得眼前这死太监简直丧尽天良,先帝怎么就放心把小皇帝托付给这样的人!
楚凝又开始唾骂起了他,扭头离开了此处。
苍茫的山林之中,四周充斥着一股秋日独有的萧瑟,月色皎皎,落在人间大地,将他孤身一人的背影映在地面,如这秋月一样寂寥。
长仪看着楚凝愤愤离开的背影,知她在心里面骂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从袖口中掏出了颗糖塞进嘴里。
吃糖的习惯,是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养出来的。
长仪没进宫之前,曾也是有母亲的。
这世上人人都有母亲,但若提起他这无父无母的冤孽也有母亲,那说起来竟是有些好笑了。
长仪对母亲的印象也并不深,只记得,母亲的脾气不大好,喜欢打他,喜欢骂他。
将他打得嗷嗷大哭之后,吵到了邻居,邻居来闹,母亲就往他的嘴里塞糖。
小孩子说不听话却也听话,嘴巴里面吃了糖后,竟就真不哭了。
后来再大一些,跟着张公公进了宫后,张公公也喜欢往他嘴里塞糖,这人说对他好也好,对他不好也是真不好,他会在他喝完苦药之后给他吃糖,但却又放任那些宫人欺负他。
长仪吃得糖多了,渐也不会哭了,性子同从前比虽是变了许多,但吃糖的习惯便一直留了下来。
嘴巴里面充斥了甜味之后,长仪也收回了落在楚凝身上的视线,也离开了这处。
*
到了第二天,因着昨夜的事,楚凝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为了避免在演兵时出纰漏,她还得强撑起精神。
一直快到下午,这处的演兵才终结束,小皇帝携群臣在一处用过午膳之后,按照仪式,拿着小金弓射出了第一箭。
他年纪虽小,没摸过弓箭,但在出宫前两日被长仪逼着拿弓练了整两日。
金弓很小,而且这一箭也就是做个样子,准头什么的不重要,所以也不难练。
第一箭射出之后,皇帝便下令群臣自行前往林中狩猎。
楚凝端坐在小皇帝身边,视线落在底下陆晋的身上,但陆晋全然忘记了自己昨日说过的话,也或许是昨日她没有答应他去骑马,他就没有坚持,这会把她抛之脑后,一个人去了林中狩猎。
徒留楚凝一个人坐在风中石化。
说好的带她骑马。
他走了,那她怎么办呢?
她只能在心里面祈祷长仪也跟陆晋一样不带脑,忘记昨夜的事。
但很显然,长仪长了脑子,他没忘。
官员们正都坐在一处,站在帝王身边的长仪忽地开了口,他看向楚凝道:“娘娘昨日不是还说,到了猎场之后,也颇想上马?”
不,她没说过。
楚凝听到长仪睁眼说瞎话,不想回答,可还不待她回答,就听底下已有人先行开口。
“娘娘怎么能上马呢?这岂不在胡闹。”
太后骑马,这成何体统了,明日是不是要拿了剑去打仗了!这太监,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说话的这人正是次辅,姓王,脾气颇为暴躁。
“胡闹?咱家不明白大人口中的胡闹是何意味。”长仪道:“当初先皇后舞剑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说胡闹,不知为何到了太后娘娘这里,就是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了。”
听长仪提起先皇后,身为这二人祖父的陆首辅首先开口说话了,他像有些生气,道:“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长仪的视线扫过了他,眼中含着笑,只说的话却很不客气,他问他:“一个舞剑,一个骑马,是不能混为一谈,还是说只有太后娘娘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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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陆首辅没有理会长仪的话,只道:“这不合礼法规矩。”
长仪便又问,“是哪条礼法说女子便不能骑马,况说,娘娘乃凤,马难道也驯不得?”
长仪一言一语之间就偷换了概念,陆首辅想说的是太后不能骑马,长仪却说这世上没有规矩说女子不能骑马,接下一句娘娘乃凤,又将陆首辅剩下的话堵了回去,若他再争,倒显得是太后在和一匹马争个高低,而他若不让她上马,那就是说她不如马。
楚凝想,这太监如此能说会道,一听就知平日和人吵架吵出经验来了。
气氛有些焦灼了起来,小皇帝在一旁搭了腔,他道:“母后若想骑马,便去骑吧,公公陪着,小心安危便可。”
小皇帝一开口,陆首辅彻底无言了,只叫长仪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表情格外凶狠难忍。
楚凝顶着众人的视线,伸了个懒腰,道:“我近来身子骨确实也是有些不大爽利,便当骑马松快松快身子。”
文官们守礼法规矩,长仪也会守,他不守也必须守。
但他守的规矩,也只是他口中的规矩,规矩如何,还不是人定,人如何说,规矩就如何。
他的规矩完全就恶是在挑衅别人,把别人气个半死之后,自己倒是畅快了。
楚凝想,也别争了,争也争不赢这太监的,就连皇帝这么小的年岁都知道。
长仪听到楚凝开口,眸中笑意更深,朝着她伸出了小臂,微微欠身,道:“咱家服侍娘娘。”
楚凝将手搭放了上去。
长仪已让人牵来一匹马,这马通体雪白,听人说来自河套一带,是匹难得的好马。
两人立于白马之前,长仪看楚凝,示意她自己上马,楚凝也看长仪。
她有些无语道:“公公,你说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忘记了怎么骑马,现在也不会上马呢。”
陆枝央会骑马,她不会啊。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没恼,“哦”了一声,而后道:“忘记了,我扶娘娘。”
长仪先是伸手拍了拍马颈,以作安抚,白马被他摸了,竟是跟着打了个响鼻,而后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长仪让楚凝的手捏着缰绳,又告诉她如何踩着马镫上马。
他垂着睫,语气清泠,教人的时候倒也耐心。
话毕,笑着问楚凝,“娘娘现在知道如何上马了吗?”
楚凝道:“会了,很简单。”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日长仪在乾清宫笑话她呢。
他言语之中无不讥讽,说苏容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她什么都不会,也难怪小皇帝不喜欢她。
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楚凝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笨,说完“会了”之后,就按着长仪教的那样,利落地上了马。
长仪如果是老师,一定是个好老师,教得时候清晰明白,楚凝一丝不差地按照他教的那样执行,干干脆脆上了马,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上了马后,楚凝也觉有些惊讶,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碰马,惊讶之后又觉得自己真争气,没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心中得意,低头看向长仪的眼神也不自觉带了几分骄傲。
这死太监,平日里头都瞧不起谁呢,没看她聪明得很吗,一教就会。
少女身着一身浅杏色宽袍长裙,日光穿过广茂的树林直直地射下来,秋日午后的阳光仍旧是那样热烈,将她头上戴着的步摇和流苏照得莹莹生辉,在光下泛着耀阳的光,马背上的人,这一刻是如斯骄傲明媚。
长仪的眸光也被晃得闪动了几下,回了神后,他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人,笑道:“娘娘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