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夫凭子贵_银律【完结】(8)

  “先生……先生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妾身不过感念先生相助,又见先生独立寒风中,心中不忍……难道在先生眼中,妾身便是那般不知廉耻之人么?”

  她嗓音哽咽,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景珩看着她瞬间涌出的眼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眼泪来得太快太汹涌,真假难辨。

  他生平最烦两件事:一是麻烦,二是女人的眼泪。

  眼下这位宋娘子,两样都占全了。

  先前还觉得她或许另有城府,此刻看来,更像是个空有美貌、行事却蠢笨轻浮的草包。

  他心中那点因她“新寡自立”而起的审视,不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耐。

  “宋娘子言重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夜风太凉,娘子衣衫单薄,还是早些回舱为宜。在下尚有账目未核,先失陪了。”

  他转身欲走,袖摆却被人轻轻扯住。

  殷晚枝仰着泪眼看他,手指捏着他一片袖角,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执拗:“先生且慢……”

  就在此时,旁边货箱后“咚”一声闷响,伴随着沈珏压低的吸气声。

  只见他捂着额头,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尴尬表情,从阴影里拐了出来。

  景珩:“……”

  殷晚枝:“……”

  还真是人生处处是观众。

  她迅速松了手,用绢帕拭了拭眼角,背过身去,肩膀微颤,仿佛羞窘难当。

  景珩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虚空中扯回,理了理,不再多言,步履平稳朝船舱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珏看看表哥冷硬的背影,又看看“掩面啜泣”的宋娘子,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跟上还是该安慰。

  最后,当然还是太子表哥更重要。

  沈珏急急追去。

  殷晚枝在两人走后,便慢慢止了“哭泣”。

  她放下绢帕,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心下叹息。

  啧,这人防备心不是一般的重。

  不过……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成的。

  她理了理鬓发,也款步回了主舱。

  这边。

  沈珏蹑手蹑脚蹭到刚回舱的景珩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表哥……她、她刚才是不是拉你袖子了?还哭了?你就这么……走了?”

  景珩正解着外衫的系带,闻言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抛出一句:“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沈珏脖子一缩,立刻鹌鹑似的滚回自己榻上,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宋娘子,胆子也忒肥了!

  那可是他太子表哥!

  东宫里连宫女近身奉茶都需隔三步,那些想方设法往跟前凑的贵女,哪个不是被那冷眼一扫就吓得花容失色?表哥最厌的便是这等不知分寸的纠缠。

  虽说宋娘子生得确实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娥似的,待人也和善……沈珏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错付了。

  这夜他在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良心不安。

  要是宋娘子因此越陷越深,最后伤心欲绝可如何是好?

  毕竟……人家对他们有收留之恩……

  这样想着,他决定明天得找个机会,委婉地提点宋娘子两句。

  -

  主舱内。

  青杏见自家娘子眼眶微红地回来,连忙迎上去,又是递热帕子又是心疼:“娘子,那萧先生也太不识抬举了!您都这般……他还……”

  殷晚枝接过帕子敷了敷眼,那点刻意逼出的红痕很快便散了。

  她坐到镜前,慢慢卸下发间簪子,闻言轻笑一声:“我哪般了?不过是递了碗姜茶,说了几句关心话罢了。”

  青杏嘟囔:“可您都……那样看着他了。”

  她学不来娘子那眼波流转、欲语还休的神态,只觉得任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了。

  “傻丫头,”殷晚枝对镜梳发,“他没当场翻脸赶人,容我近了身,甚至让我扯了袖子——虽然后头甩开了。这不叫拒绝,这叫‘没想好’。”

  她语气笃定,她虽然接触的读书人不多,但是当初的宋昱之和这简直一模一样。

  如今这位‘萧先生’大抵如此。

  读书人嘛,总是多几分清高。

  “可是……”青杏还是有些气不过。

  小姑娘的心思很好懂,只觉非黑即白,拒绝就是拒绝。

  殷晚枝有些好笑,她早过了被心上人拒绝便心碎的年岁,眼下又不是求真心,借个身子罢了,凭她的颜色,她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对于那种表面清高冷硬的男人,直白猛攻往往适得其反。

  就得这样若有似无地贴着边界试探,让他习惯,让他松动,让他自己都未察觉防线已悄然退后。

  到最后必定能拿下。

  “好了,”她语气轻松,安抚着青杏,“去把明日要修补的料子再清点一遍,早些歇息吧,你家娘子心中有数。”

  果不其然,说起正事,青杏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哒哒哒朝外去了。

  殷晚枝吹熄了手边的灯烛,舱内陷入昏暗。

  她目光投向窗外皎月。

  还真是……月色正好。

  -

  翌日,天光放亮,江面雾气氤氲。

  船上一切如常。

  水手们早早开始叮叮当当地修补船舷,船老大吆喝着指挥,青杏带着婆子准备朝食。

  沈珏也揉着眼睛爬起来,继续他“帮工”的活计——虽然主要是跟着四处转转,递递工具。

  只不过船上未免太平静了。

  他甚至几次偷偷观察宋娘子和自家表哥。

  毫无所获。

  沈珏挠挠头,几乎要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江风太大,吹迷糊了产生了幻觉。

  他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可瞅瞅景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宋娘子从容指挥船工,那副“无事发生”的坦然模样,到底没敢开口。

  这么一来二去,他自己倒先说服了自己:定是他想多了!

  宋娘子这般明理爽利的性子,怎会真对他那块冷冰冰的石头表哥有什么心思?

  昨日大约真是出于感激和关心,却被表哥那不解风情的冷脸给伤了心,如今想开了便罢。

  这么一想,沈珏莫名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还好还好,总算没又一个可怜女子被他表哥那张脸给骗了去,最后落得伤心下场。

  白天的渡口热闹些,往来船只和挑夫不少。

  殷晚枝出来走动时便戴上了面纱,薄纱及胸,只露出一双烟水明眸和光洁的额头。

  可即便如此,那袅娜的身姿与通身的气度,依旧引得邻近几条商船上不少目光暗暗投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啧啧赞叹。

  景珩立在船头,目光冷淡掠过那些觊觎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抹轻盈的月白身影上。

  她今日换了装扮。

  一身浅碧色罗裙,外罩鹅黄半臂,颜色比昨日那套雨过天青更鲜亮两分,发髻依旧松绾,斜插的却是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簪头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夺目的光。

  ……太招摇了。

  景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寻常新寡的妇人,即便家境尚可,也多是穿些素净颜色,力求低调。

  似她这般……与其说是守节的孀妇,不如说是哪家精心妆扮、正要赴约的年轻夫人。

  经过昨夜,他已将她定性为“空有美貌、行事轻浮且手段拙劣”的麻烦。

  此刻见她这副打扮,更觉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一个并不安于室、或许正试图借着“新寡”身份行方便之事的女子。

  他目光追随着她与船老大交谈的背影,见她侧耳倾听时,颈项拉出优美脆弱的线条,面纱边缘隐约可见细腻的肌肤……无端又想起昨夜她泪眼朦胧、指尖轻扯他袖角的样子。

  那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

  今日她面对他时,果然开始保持距离,进退有度,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避嫌”的自觉。

  看来昨夜 那番冷语,到底起了些作用。

  只是,避嫌避得太快未免太刻意,毕竟寻常女子若是听了他昨日那番话,定然羞愧得不敢再见,哪里会像她调整得这般快。

  眼下……更像是以退为进。

  他心下冷嗤,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殷晚枝感受到身后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便知是景珩。

  瞧,只要开了条缝,哪怕不喜欢她,也会忍不住关注。

  与船老大说完话,她转身款款朝这边走来。

  殷晚枝步履轻盈,行至景珩身前不远处停下,隔着面纱,那双眸子盈盈望来。

  “萧先生。”

  这是她今日和景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似乎因着昨晚的事,还带着点忐忑,但见对面无甚反应,才又渐渐松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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