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远看了一眼陆梨初,“不知你姐…不知宋贵妃,不如今应当是太后了,不知她是如何想的,不光撤了司星府中的所有职位,鬼神之事更是半点不许提及。”
宋渝舟同样看向陆梨初,反倒是旋涡中央的陆梨初像个没事人一般,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我会同初初一起离开。”宋渝舟心中有了决断,他转身去了内间,再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宋家的兵符。
“裴子远,我离开后会写一封信去炎京,日后,黎安城便交给你了。”
裴子远看着宋渝舟递来的东西,并未伸手去接,“渝舟,你想明白了?你这样做,日后便再难坐回如今的位置了。”
“我本就不喜这些。”宋渝舟将手中木匣子塞进了裴子远手中,面上却是如释重负道,“如今古鱼国没了同大炎相匹敌的实力,想来需得几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大炎再无外忧,我也没有了留守黎安的理由。”
“可你若是……”裴子远的视线重新落回陆梨初身上,未曾说出口的话再次咽了回去,他悻然一笑,“也对,有陆梨初这般愿意为了你豁出命去的姑娘家,何须守着这些虚妄。”
“京中来的人我会想法子挡下,你们多保重。”裴子远收起了那木匣子,他看向宋渝舟,“你父兄的事,我很抱歉,只是那时我不得已而为之……”
宋渝舟摆了摆手,打断了裴子远的话,“两清了。”
裴子远沉默片刻,抱拳道,“告辞,珍重。”
是夜,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从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陆梨初眼底一片乌黑,在鹤城时要听紫苏哭,到了黎安又要听潮汐哭。
累得陆梨初坐在车厢当中都仍旧觉得耳边有哭声不断。
他们这次离开,谁都未曾带。
潮汐不敢相信刚见到自家姑娘,人便要离开了,自是哭了好一通,还是知鹤劝了许久才不哭了。
便是平日比潮汐成熟上许多的明霭,也同样是红着眼许久。
而陆梨初连连保证,等先前她不似常人的风头过了,便会立即回黎安看她们,才算将两个人安抚好了。
陆梨初对于离别的感触算不得深,毕竟于妖鬼而言,一生实在是太过漫长。
于凡人来说便是只分别一年光景,那便也是生命中能提溜出来的一段,可于妖鬼而言,一年不过转瞬即逝。
只是许是叫旁人的情绪感染了,陆梨初半靠在车厢里,小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望向赶着马车的宋渝舟,轻轻吐了一口气,无端有些难过。
宋渝舟似是察觉了陆梨初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回身望向她,“怎么了?舍不得潮汐他们?”
陆梨初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额头抵在了宋渝舟背上,“好生赶车,别颠到我了。”
在他们的马车离开黎安城时,一驾装饰精细的马车迎面而来,驶向黎安城中。
陆梨初在与那马车擦肩而过时,微微皱起眉,觉得有些不适,可那不适感却又偏深寻不出由头来。
陆梨初索性不再去探寻,左右她如今鬼气尽失,用不着担忧流窜于人间的妖鬼觊觎她身上鬼气。这般想着,陆梨初便缩回了车厢中,靠在软垫上闭目小憩。
而那装饰精细的马车进城后,径直朝着裴府去了。
裴家门房打开门,见是一位面容迭丽衣着华贵的女子,正疑惑着呢,那女子便开口道,“去同云漪姐姐说一声,和漾来看她了。”
和漾着一身红裙,眉心有一点红色花钿,隐隐有光流转。
那门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女子口中的云漪正是自家夫人,忙不迭点了点头,“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和漾点了点头,透过半开的大门望向裴府上空。
那同云辞同出一源的鬼气虽然很淡,却是漂浮着萦绕在裴府上方。
和漾微微翘起唇来,云辞受了重伤仍旧昏迷不醒着,如今找到了云漪,云辞的伤便算是有了着落。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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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云漪目睹了那场驭百鬼后,便病了。
平日里多是以泪洗面,直到今日裴子远从宋府回来,带回来了陆梨初无忧的消息,才勉强坐起身用了些吃食。
裴子远守在一旁,无比耐心地将手中热汤吹凉然后送到云漪嘴边。
两人间难得的温馨。
敲门声响起时,裴子远手中瓷勺抖了两抖,两三滴热汤落在了他的长衫上。
裴子远的视线落在衣衫上的脏污上两秒,而后抬起头去——
“何事?”
“公子,外头来了位叫和漾的姑娘,说是来找夫人。”
“和漾?”云漪重念一遍那门房小厮提起的名字,而后抬头看向裴子远,伸手推了推他,“快,快去将人请进来。”
“云漪姐姐——”和漾人未至,声先到。
云漪由着裴子远扶起她,立在门旁,看向那身着红衣分外张扬的女子。
“和漾,你……”云漪看着面前已然没有幼时影子的大姑娘,一时失了言语,她抬手似是要去抹泪,“都这般大了。”
“云漪姐姐,您得回去。”和漾抓住了云漪的手腕,目光恳切。
只是不等她将缘由道出,裴子远便抬手毫不客气地将她握着云漪的手甩开,“这位姑娘,云漪哪儿也不会去。”
和漾这才看向裴子远,她冷哼一声,“哪来的蝼蚁,敢同本小姐叫板。”说话间,和漾便欲动手叫裴子远好生尝点苦头。
云漪却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和漾,你不要同子远一般见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漾难得给云漪面子,她收回身上鬼气,看向云漪,面上流露出两分哀戚,“云漪姐姐,云辞哥哥受伤了。”
“什么?”云漪几乎要站不稳了,她双目瞪圆,看向和漾,嘴唇轻颤,“阿辞他……”
“云漪姐姐,都是那个陆梨初。”和漾重新握住了云漪的手,“那个骄横公主自个儿闯下大祸,却叫云辞哥哥替她受苦受难。她被雷劫洗礼没了鬼气,便离开鹤城自管逍遥去了,可云辞哥哥还昏睡着呢!”
和漾眼眶微红,她看着云漪,继续道,“云漪姐姐,你同云辞哥哥同出一源,只有你的鬼气能唤醒他了。”
“是…是,我这便回去。”云漪有些六神无主,她推开了裴子远,转身往内间走去,“和漾,你且等等,我收拾收拾便回去了。”
“云漪。”裴子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臂膀,开口唤着云漪的名字。
一声,两声,可瘦削的人并未回头。
裴子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双手狠狠攫住,叫他无法呼吸,每每张口,都有一股酸涩直冲天灵盖。
“母亲!”裴子远僵硬着身子,再唤了一声。而云漪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她先是看了裴子远两秒,而后转向和漾。
“和漾,你…你先去等着吧,我有些话同子远说。”
和漾虽不满面前的人竟指挥起自己来,可毕竟那是云辞的姐姐,和漾作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屋内,烛光似乎在涨潮,裴子远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发亮的波澜中。
“云漪。”裴子远微微低下头,他再次轻唤。
可云漪却是摇了摇头,难得坚定道,“你该唤我母亲,如今你父亲已死,我也没了留在人世的理由。”
“阿辞他从小便苦,我这个做姐姐的从未替他着想过,如今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云漪。”裴子远的嗓子发干,他望向云漪的目光中满是祈求,“你……”
他不知自己该寻个什么理由才能留下面前的人,又或是,裴子远心中无比清楚,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下面前的人。
“你还会回来吗?”裴寒没有再伸手拉住云漪,只是他的视线似一道无比坚固的身子,黏在云漪身上,扯不开碾不碎。
“若是有机会。”云漪笑了笑,伸出手去,像是裴子远幼时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回来看你的。一转眼,我们子远都要成大将军了,真好。”
“这些年,多亏了我们子远的照顾。”云漪伸手抱住了裴子远,像是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那样。
不知为何,分明是裴子远期待许久的拥抱,他却觉得分外不适。
“好好当个大将军,娶一个中意的妻子。”云漪拍了拍裴子远的背,而后站直了身子,放开了裴子远,“我走了。”
裴子远立在原地,看着云漪的背影消失在夜幕当中。
烛光印在墙上,分明亮亮堂堂,可裴子远却觉得四周一片漆黑。
云漪跨上了马车,和漾在里面等得已然万分不耐了,见她上来,忙拉着她坐好,伸手催动鬼气,马车悄然动了起来。
“阿辞他如今情况如何?”云漪看不清和漾的脸,抓着她的手腕略有些急切。
“姐姐别急。”和漾倒是沉下起来,她拍了拍云漪的手背,“云辞哥哥虽说昏迷不醒,可却是性命无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