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裴子远的父亲时,裴夫人的眼中闪着小姑娘般的光,她微微低下头去,嘴角的笑却是掩藏不住。“一晃快十年未曾见过他了,也不知你父亲还记不记得我的样貌。”
裴夫人伸出手细细按在自己的脸上,抬头看向裴子远,略有些急切地问,“子远,黎安总是有风,你瞧瞧,我是不是比起从前,憔悴了许多。”
“母亲多虑了。”裴子远垂下眼去,将嘴角那一抹苦笑藏起,“母亲风姿更甚当年。”
裴夫人一心只有那个大炎国国师。
可那国师啊,不过将她当做玩物,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便交给了最不受宠的幼子,领着她离炎京远远的,甚至还叫了两个半鬼时时刻刻监视着。
可这些,裴夫人全然不知。
裴子远不是不曾想过同她和盘托出,可偏偏,裴夫人满心满眼都是那国师,便是裴子远说半句他的不好,总是和和气气的裴夫人登时便会发怒,她那颗心叫国师全然装满了。
裴子远无法,只有替裴夫人守着心头的那点念想。
他怕,他怕有一日,叫裴夫人知道从前种种皆为利用,会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是以,他只能陪着裴夫人一同假装,假装炎京中的裴大人,日日想着念着裴夫人。
一同做一场盛大的,一戳即碎的美梦。
裴子远的那一脚,踹在了初阳的腰间,是以她走着时,脚步略有些虚浮,腰间衣衫上,也仍残留有鞋印。
远远的,她便同样瞧见了出来山泉处打水的明霭。
饶是明霭变了样貌,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衫,比起从前也丰满不少。
可初阳知道,那就是明霭,她们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气息——她们才该是一路人。
“叛徒。”初阳种种撞上了明霭的肩,将明霭手中新装的山泉水撞撒了大半,“公子待我们不薄,你却背叛了他。等回了炎京,定有你好受的。”
明霭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眸光微闪,“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姑娘。”
初阳却是冷笑,“你以为攀上个靠山便能离了这地狱么?你生在这地狱,也得死在这地狱。”
明霭肩头僵硬,她的身子绷得笔直,不愈再听初阳说话,转身便想着离开。
可初阳那尖利,又有些阴恻恻的声音却是响起,吐出的字更是一个不落地进了明霭的耳朵。
“你当真以为,司星府会放任你这个半鬼逃脱吗?”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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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一通后的陆梨初全当没事人一样坐回了马车里,还不忘拐带上去两条壮硕的大狗,是以宋渝舟掀开车帘想同她聊聊时,车厢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初初。”宋渝舟有些无奈地唤陆梨初,可陆梨初却是不看他,似是专心在同小船儿玩儿。
“已经就地扎营休整了,要不要下去走走?”宋渝舟左手背在身后,却是伸出了左手,“我记得这座山头有不少兔子。”
陆梨初手中动作微顿,歪着头似是在思索,“那便陪你转转吧。小船儿,去给我逮两只兔子来。”
陆梨初轻轻拍了拍身边两只狗的背,那两只大狗便一前一后着冲进了林子当中。
而宋渝舟自打方才握住了陆梨初的手,便一直未曾放开。
两人牵在一处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叫旁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初初,你不打算同我解释解释?”
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我怎么知道那裴夫人竟是怕乌鸦。这黑鸦是先前院子里捡的,想着叫它放放风呢,谁知竟飞去了裴夫人的马车。”
陆梨初摇了摇头,满脸是与我无关的无辜。
“初初。”宋渝舟失笑,停下了步子,抬眸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确实叫他那视线盯得心头发麻,不自觉便挣脱了他的手,“我就变个戏法嘛,谁知道那裴子远跟疯了一样,不过也不算没收获,他啊,叫我的戏法给唬住了,答应不会掺和你……我的事儿。你瞧,这不就解决了你担忧的一个人了吗?”
宋渝舟叹了一口气,伸手替陆梨初将散落在耳边的发归拢到耳后,“太莽撞了,若是方才我没反应过来,真叫他伤到你了怎么办?”
相处得越久,陆梨初身上的疑团便越大。但许是因为满心满意都是陆梨初的原因,宋渝舟非但不觉得陆梨初身上的迷雾太重,反倒因这种种谜团,而对她万分心疼。
毕竟从未经历过苦难的人,是不会有秘密的。
“刀剑无眼。”宋渝舟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便是说话的这么点功夫,小船儿同五斤盐已经是赶得兔子满林子乱窜,“你肩上的伤刚好,若是再受伤该怎么办?”
陆梨初敷衍地点了点头,却是伸手拽住了宋渝舟的衣袖,“你瞧,真的好多兔子。”
没过多久,两人脚边便摆了好些野兔。陆梨初低头数了数,便喝止了两只仍在兴头上的大狗,“再抓也吃不完,就莫要吓这些逃过一劫的野兔子了。”
山上的夜幕来得又急又浓。
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一团又一团的篝火带来了温暖的光。
烤野兔的香味一点点弥漫开来,索性两只大狗捕了不少,知鹤领着人,给随行的每人都分上了一些。
独独缺了裴子远的马车——陆梨初特意吩咐的。
虽说两人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但方才裴子远害得潮汐摔了一跤的仇,陆梨初仍记得呢。
肉香味在每个人鼻翼前环绕着,裴子远看着手中冷硬的干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看向丝毫不觉手中干粮难以下咽的裴夫人,小声道,“母亲,我也去猎两只兔子来,好叫你吃上口热的。”
“不用,不用。”裴夫人连连摆手,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说起来,我该去同宋小将军打个招呼,你们自幼相识,我还从未见过他,不好。”
说着,裴夫人便起身欲下马车。
只是起得太急,反倒晃了晃,险些仰面摔下去。
好在裴子远眼疾手快,搀扶住了她。
裴夫人站稳后,赔笑看向裴子远,“真是年纪大了,如今坐得久了都头晕,正好,下去走走。”
裴夫人不着痕迹地从裴子远怀中挣脱,敲了敲车厢壁,“初阳,你扶我下去走走。”
“夫人,您还是……”初阳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她正欲拒绝,却听得裴子远微怒的声音。
“叫你做什么便做,这般多嘴做什么?!”裴子远压低了嗓子,可那怒气却是掩盖不住。
初阳登时没了声响,掀开了马车帘,看向裴夫人,“夫人,我扶您下来。”
“宋将军一行在哪里休息呢?”裴夫人小声道,“扶我过去,总要同人打个招呼。”
“夫人跟我来。”初阳敛目,扶着裴夫人朝着宋渝舟在的方向走去。
裴子远在原地停了片刻后,背着手跟了上去。
裴夫人生得极美,饶是这熏黄的火光下,她的美貌也惹得众人侧目。
只是裴子远很快跟了上来,叫那些小心翼翼瞥眼细瞧的人纷纷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陆梨初坐在火堆旁,潮汐贴心地在地上放了厚厚的软垫,是以陆梨初斜靠在那垫子上,丝毫不觉这山中石块扎人。
她懒懒散散地抬头望向来人,手中还拿着一只烤得熏黄喷香的兔腿。
只是在瞧清那人的面目后,陆梨初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夫人,可那张脸却是无端叫她觉得熟悉。
而裴夫人却是在走得近些,瞧清陆梨初的脸后,趔趄着连退两步,初阳有些奇怪的望向她,可平日里总是弱柳扶风的裴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了初阳,甚至甩开了裴子远的手。上前两步,重重跪了下去,对着陆梨初行了个大礼。
陆梨初不躲不避,视线稳稳落在了裴夫人身上,一时间,众人都未曾开口,只有火星跳动。
“母亲,快些起来。”裴子远只愣了一瞬,便立即上前扶住了裴夫人,想要将她从地上搀起,“地上凉,莫要叫寒气入了体。”
裴夫人借着力站了起来,可视线却是落在陆梨初身上,半分未曾转开,“我……”她目露祈求,“我想同……同这位姑娘,聊一聊。”
陆梨初听了这话,微微昂起下巴,明霭明白过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车帘,“姑娘,您们去车上聊吧。”
陆梨初跨上了马车,裴夫人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马车。
初阳也想跟上去,却叫裴夫人厉声阻止了,“我同这位姑娘说话,你且在外面等着就行!”
初阳叫裴夫人骤然有些严厉的声音惊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转头去看裴子远,裴子远神色淡然,却是默认了她的话。
初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退了两步,未曾继续上前。
马车内空间虽说宽敞,可裴夫人又一次重重跪了下去,一时显得有些逼仄。
“裴夫人这是做什么。”陆梨初嘴上虽这般说,可却是毫不在意地受了这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