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的时候,姜保生最喜欢带着知意坐元镇最方便的大巴去南城的市中心。
依稀记得那些年,元镇的路是刚修好的柏油路面,姜知意常常依偎在姜保生身边,攥着向下滑落的大巴帘子,望着窗外匆匆路过的风景,兜绕的盘山路都显得不那么难熬。
市中心的商场姜知意最喜欢去,她能看见橱窗里坐在椅子上的长头发洋娃娃,转圈发出钢琴音的八音盒,以及那些年最流行的飘雪花的水晶球。
而姜保生也尽力在能力范围内给了知意最好的,所以年少的她从不觉得橱窗里标着昂贵价钱的玩具有多么的可望不可及。
那些很好,可是她拥有的已经是最好的。
直到柏油马路也变得坑洼崎岖,轮胎碾过的石子重新在脚边飞舞,路边种好的花也悄然枯萎,姜知意的生活也像是被覆上一层打不破的玻璃罩,声音变得轻飘虚无。
她这才恍然,原来生命中那些东西早已经离她如此遥远。
“知意,知意。”
郁霖俯身,捧着知意皱巴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湿漉漉的泪水浸湿手心。
“知意,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
姜知意回过神,水雾弥漫在眼前,“爸爸妈妈,我们也回家吧好吗?”
围在周边的人群被郁沉舟一点点疏散开,嘈杂的人声像默默溜走的雨滴,门口只余几声偶尔的汽车鸣笛音。
“闺女,照顾好你妈妈,爸就不回家了。”
姜保生挥开袁柳抓在他小臂上的手,头也没回的离开。
“王八蛋,你这次走了以后就再也别回来。”
竭力的嘶吼声湮没在无人回应的沉默中。
生活的变化像是早就敲好的定数,姜知意望着自己父亲决绝的身影,这一刻她说不清,也无法给自己的心情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她只觉得痛快。
*
周一早晨姜知意拿起餐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餐点,她看向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抽走精气神的袁柳,“妈,你要送我去上学吗?”
阳台上植物已然枯萎,枯败的叶子摇摇欲坠,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怡然的春风,沁人心脾的花香,却吹落了家里枯黄的枝桠。
“自己去上学吧,注意安全。”
袁柳仍然望着窗外,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姜知意扯扯嘴角,点点头,她扶住门把手,“妈,我觉得事已至此,您应当觉得解脱才对。”
姜知意说完便拧开门把手出了家门。
吵闹的教室在姜知意进门的那一刻骤然安静,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她只得装作看不见,无力回应这场持续已久的沉默暴力。
安静过后便是清晰的窃窃私语。
姜知意能听见一些,无非讲她父亲是个败类,讲她母亲是个留不住丈夫的窝囊废,讲她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女人的价值为什么要体现在留住丈夫这种无法令人理解的层面,而家里挖出一个残留已久的蛀虫,这又有何可怜。
姜知意安静坐在前排,上周五晚上忘记拿回去的笔袋里不出所料被人放进去扭动着的蚯蚓,班里的刺头看着手心握着虫的姜知意,挑衅般吹着令人作呕的口哨。
戏谑的笑声和口哨声诡异掺杂在一起,姜知意抓起笔袋里的蚯蚓,起身扭过头扔在那个长相恶臭的男生脸上。
男生扭曲的脸上出现裂痕,“你个没人要的臭虫,还敢拿虫子砸你爹我。”
班级里的木门被人敲击发出笃笃声,王言站在教室前门处,不怒自威,“李厉男你是不是疯了,再让我看见你带头欺负同学就把你家长叫来。”
李厉男转身翻着白眼,悄声说着晦气。
王言将手中的教材扔在讲台上,“你是觉得我听不见你在偷偷说什么吗?家里让你来上学就是让你来欺负同学的?考的那点成绩还没有你那学号大,姜知意以后他们谁要是再敢欺负你就来找老师,还有李厉男你把蚯蚓捡起来,下课送回花坛里。”
元镇中学的升学率并不理想,大多数学生都是被家长送来混完这九年义务教育,只有一小部分孩子能侥幸考出这个小城镇。
姜知意不一样,王言说不清她身上的那股劲。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逐渐脱离轨道。
下午的课刚上到一半,王言就接到一通电话。
“是王老师吗?我是姜知意妈妈。”
第3章 你们不养 我养
【医院的走廊好安静,安静到听不见爸爸的声音。】
“张老师,打扰一下。”
王言敲敲教室门,“姜知意,你收拾好书包来一下。”
姜知意冥冥之中有种预感,“王老师,怎么了吗?”
“你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出了事,她说一会儿有个姓郁的哥哥会来接你,老师送你到校门口吧。”
听过无数次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姜知意跟在王言身后,默默躲避着人流,喧闹的楼道掠夺走她的感官,她逆着人群出了校门。
姜知意望过去,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郁沉舟快步走过,接过王言手中的书包。
“知意,这是你妈妈口中的那个姓郁的哥哥吗?”
她点点头,“谢谢老师送我出来,老师再见。”
“好,注意安全。”
她默默走着,经过车尾,看见左侧写着的本田,视线停留几秒走到了副驾驶,车内很干净,车窗可以很清晰的看清外面的景色,座位也经年常坐的大巴柔软。
“郁哥哥,我妈妈是怎么了吗?”
郁沉舟看着眼前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姑娘,叹了声气,“你妈妈没事,是你爸爸。”
“嗯,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去市中心医院。”
在郁沉舟的意料之外却也似乎是意料之中,姜知意没再说话,她沉默着将安全带系好,而后扭头望向窗外。
本来放在后座的磨损掉色的书包仍旧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书包带子边缘处是显眼的毛边,拉链也像是后换新。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先把书包放在后面吧,这样你坐着也舒服些。”
姜知意摇摇头,“这样抱着我会感觉很踏实,郁哥哥,我抱着它会影响你开车吗?”
“不会,你怎样舒服怎样来。”
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
一路上姜知意都没有再讲话,只是攥着书包的手越来越紧,车开到医院门口时,她坐在副驾驶上很久都没有推开门下车。
“郁哥哥,我爸他。”
后半句戛然而止,郁沉舟拉开副驾驶的门,他没有回答她的欲言又止,“走吧。”
“好。”
*
后来的姜知意曾经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她知道那天下午是她见到姜保生的最后一面,如果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他的背影,她还会觉得痛快吗?
她还会在下一周的早晨和袁柳说,您应当感到庆幸吗?
她不清楚。
人总是很割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姜知意的记忆里只有这天下午,在这到处都是白墙又安静的医院走廊里,袁柳抱着她哭。
那是她的妈妈最后一次抱她抱的那样紧,在没有缝隙的怀抱中,袁柳一次次的问着,叫喊着,说着为何老天对她如此不公。
对谁不公?
对她妈妈袁柳吗?还是对她自己不公?
老天明明很公平,让一场车祸将这场闹剧彻底画下句号,没有什么是比戛然而止的生命更加令人怀念。
死亡不止带走了姜保生的生命,也带走了他这些年做过的错事,让袁柳跪在她的面前,一遍遍重复着他们年轻时多么不易的爱情。
姜知意像是没了知觉,从脚底开始感到麻木,一股陌生的痛觉流窜到指尖,她没有过多反应的将手指甲塞进嘴里。
指甲没有痛觉,直到掀翻时渗出的丝血,铁锈味充斥在口腔。
郁爷爷站在旁边,看起来像是无形中苍老几分,是错觉吗?也可能是眼泪太过厚重染白了爷爷的头发。
依旧忙碌的医生护士匆匆路过他们,医院见证了太多眼泪,这只不过是被掩埋的其中一滴。
袁柳放开了姜知意,她抹了抹脸起身,对着郁霖说,“这次还好在医院碰见了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将知意接过来。”
郁霖摇摇头,又叹息一声,“这都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小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我办不到的,我这个孙子身强力壮,他可以帮你,无论如何,知意妈妈,你都要保重身体,把这一关挺过去。”
当年姜保生献宝似地送给女儿的书包,仍被姜知意紧紧攥在手里,郁沉舟看着小姑娘逐渐塌下的肩膀,想着将书包接过来。
这一瞬间,姜知意如梦初醒般看着眼前的大人,原来,她没有爸爸了。
葬礼的第一天,元镇下了很大的雨。
天空雾蒙蒙,雨滴劈里啪啦敲打着安静的街道,形形色色的雨伞出现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