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57)

  她在哪?他在哪?

  那年暮春,东山之上桃花灼灼,有人与他花下对酒。

  “卢兄,我过来时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小太子富有一国,却能身先士卒手刃敌寇。等他君临天下,即便不能拓疆千里,也必能护一方安稳。”

  “萧掣此人倒是有趣。不过则明,咱们是江湖上的闲云野鹤,你可莫要插手朝廷的事,免得把整个玉镜台都给搭进去。”

  “哈哈,我可不想管朝廷上的腌臜事,我只对边疆的热血战事感兴趣!”

  许诚分明说过不想管的,可武帝萧掣登基后没多久,他就来东山和卢应星对酒辞别:“卢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我许诺新帝‘瑶镜全,金瓯固’,玉镜台在一日,就会守边疆一日安稳。”

  时值重阳,卢应星打翻了菊花酒,勃然怒道:“你本是清闲自在的江湖游侠,为何自甘堕为朝廷鹰犬?”

  许诚叹了一声,望向西北:“卢兄,你没见过恒州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没见过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待你见到,自然就明白了。”

  卢应星甩袖离去,不想再次听到许诚的消息时已是阴阳永隔。

  那年卢应星亲自前往恒州,可他不想去瞧什么百姓什么将士,他只想去找自己的那位故人。

  他在哪?他在哪?

  秋风萧瑟,路途迢迢,卢应星骑倒了五匹马,使着轻功都把脚磨出了水泡,可他到达玉镜宫时,只看到了青山之上的黄土一抔。

  六十余年匆匆过,而今又逢深秋。

  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啊——”

  卢应星抽出腰间“惊鸿”斩断了周围几株杉树,树冠骤然砸落,叶片在风雨之中簌

  簌作响。

  他看着手中银光流转的“惊鸿”,胸腔急剧起伏。

  碧海青天阁弟子很少下山,二十年前,卢应星听闻恒州有八恶人作怪,便特许他刚崭露头角的二徒弟沈蕴之下山除恶。

  谁知沈蕴之从恒南回来后一直紧蹙眉头,有一天忽对他说自己想去恒州待一段时间。

  卢应星一怔,想起惨死的许诚,冷冷对沈蕴之道:“去恒州做什么?”

  “有戎胡禄单于嗜战好杀,恒州烽火连年,百姓析骸以爨,我想去帮帮他们。”

  “他们析骸以爨,自有朝廷去安抚,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沈蕴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边境百姓家破人亡,我们自称侠士,却在东山之上高枕安眠,于心何安?”

  卢应星拂袖:“呵,咱们修的是逍遥道,可不是菩萨心肠!”

  沈蕴之性子不羁,被清霄散人一激,便嘲道:“徒儿自问不如菩萨慈悲,但也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徒儿学不来师父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的定力!”

  清霄散人当即大怒道:“好,好!你若是执意要去恒州,就和我断了师徒缘分,我卢应星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谁知沈蕴之微怔片刻,当即对他三叩首,道:“徒儿拜谢师恩!”

  说罢,转身就走。

  卢应星气得浑身发颤,“站住!”他盯着这沈蕴之道,“离开师门,哪有那么容易,把‘惊鸿剑’还给我!”

  沈蕴之一顿。

  江湖之上,人就是剑,剑就是人。“惊鸿”没了,沈蕴之还是沈蕴之吗?

  可她只是略一犹豫,就把惊鸿卸下递上。

  卢应星大惊,又道:“老夫还要把你在这儿学的功夫全部废去。”

  此话一出,他那其他三个徒儿纷纷上前劝阻,却被他一个个甩开。

  “师父请便。”沈蕴之道。

  卢应星最终还是手下留情,只废去了沈蕴之的部分功力,但自幼习武的身子骤然衰弱也足以让她痛得站不起身来。

  “还走吗?”卢应星问。

  沈蕴之肘抵石板支着身子,声音发颤:“师父恕罪……”

  卢应星以为她终于服软了,刚要好言安慰,便听沈蕴之道:“徒儿要走。”

  说罢,双掌撑地站直了身,脊梁如一竿修竹。

  许诚的身影涌上脑海,卢应星一阵恍惚,语气也软了下来,皱眉好言相劝道:“你在边关立了威名,朝廷必会忌惮,你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

  沈蕴之又对着卢应星恭恭敬敬一拜。

  “若我不曾看过恒州‘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样子,我大可继续在这东山上逍遥自在,但我见到了,就必须要去做些什么。”沈蕴之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怨怼,“师父不是说,剑握在手中就是要平世间不平之事的吗?如今徒儿见到了世间的大不平,岂有退缩之理?”

  “盛衰轮回,荣辱交替,自古皆然。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况且你的内力被我削去一半,奇经八脉被断了三条,你当你还是从前的沈蕴之?”

  “世上已有千千万万武功不如徒儿的人挺身而出,徒儿又有何惧?侠义所向,吾道不孤。”

  “蕴之,你可要想清楚,出了安澜院的门,你就不再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了。”

  卢应星看似步步紧逼,却直到最后都在给徒儿台阶下。

  沈蕴之再拜,“师父保重!”

  终是留她不住……

  终是留他不住……

  他为师严格,可哪个师父不想让弟子成才?他的五个弟子中,沈蕴之上山时的年纪最小,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谁能知道?

  他在哪?她在哪?

  雨水顺着惊鸿剑身一点点滑落,卢应星喃喃道:“不在了,都不在了。”

  什么庙堂江湖之争,什么忠心什么侠义,他何时在乎过?

  “看吧,你们都输啦!”卢应星大笑两声,一抹脸上的雨水,呕心抽肠道,“为什么不早听我的话,为什么不早听我的劝?”

  为什么徒留我一个老头子在这世间。

  秋雨如瀑,惊雷轰然,陈溱身上满是刚刚伏身叩首时沾上的泥污。

  当初谷师兄告诉她沈师伯当年是弃剑离派的时候她就该明白,娘一定是和碧海青天阁闹了矛盾,她那时就该立即扭头下山。

  可是啊,她总觉得东山是娘长大的地方,她想好好看一看,她想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娘点点滴滴的过往。她总想着,娘的师弟宁许之待人那么好,碧海青天阁的其他人也不会差到哪去。

  鞋尖被打湿,雨水把双脚沁得冰凉,陈溱浑然不觉地向山下走去,却觉周遭雨水蓦地一停。

  她仰头,便瞧见上方撑了一把伞。

  打伞那人白冠黛袍,眉目开阔清亮,正是宁许之。

  陈溱停下脚步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许之的神色也有些复杂,他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为难了许久才自嘲一笑,摇头道:“早就该知道的,是我糊涂了。”

  陈溱不语。

  两年间,她有很多次机会能将身世告知宁许之,但话到嘴边她总有这样那样的担忧,不想最后宁许之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得知了。

  宁许之又道:“师姐若是还在,你又岂会沦落至此。”

  陈溱轻笑,叹了一声。

  爹娘若是还在,落秋崖若是还在,她会像所有武林世家的女儿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大,或许有一大群师兄师弟宠着护着,或许有些娇纵刁蛮的小性子,或许习武的时候会偷懒打盹儿,或许此时此刻正在榻上安然好眠。

  可爹娘不在了,落秋崖也不在了,一切都没了。

  “走就走吧,师姐当年走得决然,你也不必挂怀,就当是碧海青天阁欠你母亲的。”宁许之说罢,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陈溱淋得湿哒哒的头发,又问,“有盘缠吗?”

  陈溱终于绷不住了,泪水潸然而下,扑到宁许之身上哭了起来。

  都说见舅如见娘,陈溱回想起这两年来宁许之的照拂,竟也生出这么一种感觉,好像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位母亲家里的长辈一直关怀着自己。

  宁许之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陈溱的背道:“哭什么?不要担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报我的名号。要是想回来了,就给我传信。”

  陈溱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热泪盈眶地想,自己当初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早早把身世告诉了宁许之,他也必然会帮自己保守秘密。

  宁许之扶着陈溱的双肩将她轻轻推开,陈溱当即擦了擦脸站定,清了清嗓子,强笑道:“宁掌门,我姓陈,落秋崖静溪居士陈万殊的陈,单名一个溱字。我爹娘在当年是在上巳日初遇,便以《诗》中《溱洧》之篇为我和哥哥命名。下次再见到,你可不要叫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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