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67)

  此人正是郑怀才。他的拂尘早被程榷削毁,如今握着柄开裂的桃木剑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陈洧又道:“我倒要看看明渊道长会如何处置你这辱没师门之辈!”

  郑怀才以肘支地,攥着桃木剑喃喃道:“与其被师父责罚,不如我自行了断!”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木剑裂缝中撕出一截木刺,扎向了自己的咽喉。

  他骤然倒地,双目圆瞪,鲜血汩汩涌出。

  陈洧立即背过身挡住赵弗的目光,又将她带到石亭中。

  他扶赵弗在靠椅上坐好,半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问:“有没有伤着?”

  赵弗摇了摇头。

  “山上情况如何?”陈洧又问。

  赵弗道:“放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程榷以一己之身抵挡这群贼人许久,伤得不轻。”

  “我和王宝在山下遇见了宋家妹妹,她同我们说了些山上的事,就催我赶紧来救人。”回想起方才赵弗一人面对十余个贼人的情景,陈洧心中后怕,懊恼道,“若我晚到一刻……”

  赵弗反握他的手,道:“他们不会对我下杀手。”

  “你就这么笃定?”陈洧疑道。

  赵弗道:“其实方才在山上时我便觉得奇怪。他们轮番跟程榷交手,却不进屋捉其他人,是真的存了几分江湖道义,还是另有目的?”

  陈洧刚刚赶到,并不清楚始末缘由。他思忖片刻,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先跟其他人汇合。”

  “好。”赵弗莞尔,又道,“今日是晏儿百日,可巧,你便回来了。”

  陈洧愣了一瞬,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舒缓。他展颜笑道:“是啊,还没见过他呢。”

  他自然不愿一次次错过孩子的诞生,只希望今后少一些这样身不由己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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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王维《山水论》

  第216章 缔盟约彼何人斯

  三月初六,一道圣旨传至槐城。旨意中,今上萧敛严令务必将刺杀裴远志的凶徒绳之以法,同时擢升副将张采为定西将军,接掌西北军务。末了,又特谕瑞郡王萧岐即刻返归熙京,述职面圣。

  说来好笑,萧岐来到恒州这几个月,不曾受过朝廷半纸诰敕,哪来的职,又何须述?此番突然召其回京,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至于那缉拿刺客的旨意,众人心中更是雪亮。那出手之人乃是云倚楼,其中是非曲直,江湖自有公论。故而官面上虽不得不奉旨行事,底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个个心照不宣,只怕无人会当真去擒那云倚楼前来问罪。

  “从此处回熙京,取道梧州还是俞州都是一样的,我先陪你去梧东张家走一趟。”萧岐道。

  陈溱心中明白,从梧州绕道至到熙京,至少要多走四五日。萧岐这么说,不过是想陪她一同去探张府。她侧首望向萧岐,盈盈笑道:“好。”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之前听觉悟禅师提及,云老前辈曾遭张家死士追杀。我们去调查梧东张家,云前辈是否也要同行?”

  陈溱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接连因她而死,云倚楼不愿再让自己的两名弟子卷入其中,所以那日在山洞中,陈溱向她提出要帮忙时,她一口回绝。等到第二日,陈溱再去西屏山时,已经找不到云倚楼的身影了。

  “不过,我们可以多留个心眼。”陈溱眸光一凛,“若找到了张家杀害云老前辈的证据,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二人商量好路线,当日就轻装启程前往梧州。孰料刚出槐城不过十里久,就远远望见一个不怎么想见的熟人身影。

  “二位别来无恙。”李

  摇光抱臂而立,有模有样地说道,“我奉命来传陛下书信。”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熙京那位,而是独夜楼月主,梁帝萧溯。

  “所为何事?”陈溱狐疑道。

  李摇光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封信是给瑞郡王的。”说罢,信笺已如金钱镖般破空而出,直取萧岐面门。

  萧岐在马上微一抬手,以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信笺。

  李摇光见状,足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开外,只留下一道声音:“告辞!”

  萧岐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脸色骤变。但见他指节泛白,信纸在掌中揉作一团,捻作齑粉。

  陈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心下不由一紧,皱眉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萧岐抬眼望来,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着灼人的怒火。他沉声道:“熙京皇帝加封淮阳王郡主为承平公主,不日将遣往和亲北祁。”

  陈溱倒吸一口凉气。淮阳王郡主,正是萧岐自幼疼爱的妹妹萧湘。

  此后三日,二人不眠不休,一路疾驰。经过隆威镖局时换马不休,连萧岐最珍爱的坐骑紫燕都被暂寄在恒州。

  马可以不停地换,人却不能不休息。这日黄昏时分,二人行至梧州边境,陈溱终于拦下心神不宁的萧岐,命他在附近歇歇脚。

  短短几日间,萧岐经历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团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亲的路上。大喜大悲最伤心肺,萧岐越安静,陈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边境,周围没有镖局驿馆。陈溱便带萧岐来到镇上客栈,要了间客房。这客栈虽在边境,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伙计将马儿牵到后院入厩,跑堂的送来了饭菜和热水。两人整顿完毕,已是暮色苍茫。

  陈溱执剑坐在窗边。小桌上油灯如豆,将她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陈溱催促道。

  萧岐在榻前,见她没有过来一起休息的意思,便问:“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几个练家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妙。”陈溱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半夜换你。”

  她耳力极佳,又睡得浅,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觉。可这几日鞍马劳顿,陈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萧岐没有动,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陈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吗?”

  萧岐道:“想和你说会儿话。”

  离开槐城后二人一直忙于赶路,根本无暇交谈。萧岐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倒也不足为奇。

  陈溱却笑道:“好不容易落脚,养精蓄锐要紧。”

  萧岐摇摇头,缓步走到烛光里,在方桌另一边坐下,垂着眼睫叹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卧不宁。”

  陈溱明白他所言非虚,便不再多劝,只静静地望着他。

  萧岐沉默了许久,稍显艰难地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以“萧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二十载,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达之人,也难免心生迷惘。

  “这几日我一直告诫自己,小妹安危为重。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萧岐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弟妹幼时的模样。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倘若湘儿不是我的妹妹,我还要不要去救她?”

  夜风吹拂,窗棂砰砰轻响。窗纸微颤,其上印着的人影也随之摇曳。

  陈溱并未惊讶,她平静地注视着萧岐,问:“你是如何想的?”

  萧岐默然凝思。在他刚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师父就告诉他,他是萧氏子孙,理应承担起捐躯护国的重任。可如果这所谓的萧氏子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十多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许久,萧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么瑞郡王,我也还是玉镜宫弟子,是大邺的将士。就算当不了大邺将士,只要手中还握着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邺的半分土地。”

  陈溱莞尔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萧岐继续道:“且不说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大邺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当做求和的献礼,我都不会同意。”

  “我明白。”陈溱轻声道。

  萧岐终于看向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陈溱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论真相如何,于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还是你,不会改变。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萧岐愣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别的选择,你会不会……”他眉头攒起,顿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那般矫揉造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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