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40)

  萧岐没有应声,而是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裴远志顿生不安,后撤半步道:“你做什么?”话音未落,那柄寒芒逼人的“耀雪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裴远志没料到萧岐会对他不敬,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怒斥道:“你在做什么,谋反吗?”

  萧岐望着他,语气波澜不惊:“帅印、兵符在何处?”

  他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沾上了嗓子里的血腥气。

  “你,你……”裴远志惊得目瞪口呆,花了半晌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又质问道,“瑞郡王私自前来恒州,并无陛下册封。即便本将军不幸战死,也该由你任师叔代掌兵权,何时轮得到你?”

  他不提任无畏还好,一提,萧岐面色陡冷,抵在他颈侧的刀锋割出一丝耀眼的鲜血。

  “昨夜任师叔在翁城御敌,身负重伤至今未醒,师叔站在城楼上观战,难道没看到吗?”萧岐问。

  裴远志哑口无言。他低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刀锋,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若在平日,萧岐未必能如此轻易钳制住他,可如今他刚刚卸甲,兵刃不在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倏忽,裴远志沉肩侧颈,坠着身子躲开刀刃,左腿屈膝支地,右腿猛力横扫。

  扫堂腿攻势极凶,萧岐只得纵身跃起躲避。收腿之际,裴远志腰间发力,顺势右转滚到兰锜旁,抽出一柄八尺铁枪来。红缨抖擞,直朝萧岐扑来!

  帐外士卒闻声赶来,见打起来的是郡王和将军,一时间左右两难,索性撒手不管。

  他二人皆出自玉镜宫,对彼此的招式再熟悉不过。裴远志方一抬枪,萧岐立即知道他要使“蟾蜍蚀月”,遂挺刀上前,一招“镜湖飞月”破了枪尖攻势。

  裴远志悍然收枪,拧身再刺,竟靠腰间力道代替骏马,平地杀出一记回马枪。铁枪掠面,萧岐蓦然抬起左臂抓住枪柄。此时枪尖距他面门已不出三寸,红缨甚至已经荡上他

  的下颌。

  裴远志拼力再刺,可铁枪仿佛在萧岐手中生了根,不动分毫。

  萧岐撤步收枪,裴远志不愿被他牵制只得松手,萧岐便以枪柄回扫。裴远志招呼不得,后背被击中,俯身扑在地上,在抬头时便觉后颈一凉。

  萧岐用刀背压着他的后颈,道:“师叔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找?”

  弘明十五年二月十一,瑞郡王于西屏山发动兵变,扣押定西将军裴远志,夺帅印,握西北大营兵权。

  萧岐自小长在军中,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全都认得他。是以,他不用一兵一卒,甚至青天白日就进了帅帐、夺了兵权。

  是夜,恒北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春雨,如丝如雾,落在干冷的土地上几乎立即消散。可所有人都知道,自今夜起,万象更新,大地春回。

  人定后,两个身影迎着春雨与夜色缓步上山。轻风拂带,微雨湿襟。

  行到山腰,陈溱瞧见不远处坐落了一片被灯火照亮的营账,疑道:“山下怎么这么多人?”

  顾平川极目远眺,在朦胧雨帘中瞧见了几面旌旗的轮廓。他少时随父征战,对这样的剪影再熟悉不过,遂答道:“是西北大营。”

  陈溱脚步一顿,心道:西北大营退到此处,莫非槐城失守了?这般想着她便朝营帐的方向多望了几眼。

  “我现在还没打算捉你兄长。”顾平川见状拉住她,又道,“跟我去妙音寺。”

  夜雨声碎,帅帐中一灯如豆,照着案前伫立的人影。

  裴远志被五花大绑了几个时辰仍不老实,他盯着萧岐看了许久,忽道:“上个月,熙京传来一个消息。”

  帐中就他们两人,裴远志还没穷极无聊到自言自语,这话当然是说给萧岐听的。可萧岐立在案前专心致志看舆图,没有半分理会他的意思。

  “圣上命淮阳王阖府入京为太后贺寿。”裴远志一笑,双眼漫无目的地朝上瞧,像是在推算日子,“今日是二月十一,想来王爷、王妃、二公子还有郡主娘娘应该已经到熙京了吧。”

  萧岐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亲王一般待在封地,无召不得进京。如今西北戎马倥偬,陛下此时召淮阳王阖府入京,目的昭然若揭。

  裴远志将他指尖变化看在眼里,又煽风点火道:“陛下最担心的是什么,瑞郡王不会不知道。”

  春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帐顶,片刻后,萧岐才道:“陛下担心的事,我自然不会做。所以师叔也不必为我担心。”

  “你说不会,别人未必会信。”裴远志笑吟吟地望着萧岐,“一个缚主帅夺兵权的人,你说他没有反心,谁信?”

  萧岐终于看了裴远志一眼,缓步朝他走来。

  裴远志警惕起来,问:“你要做什么?”

  “师叔太聒噪了。”萧岐答道。

  裴远志不喜欢受人威胁,冷声讥道:“浑邪有备而来,誓要一雪前耻。西屏山到底能不能守住,你我心知肚明。若横冲直撞,令数万将士白白丧生,你就等着做千古罪人,遭万世唾弃吧!”

  萧岐正要将上前把裴远志丢出去,账外忽传来通报声。

  那士卒盔缨湿透,抱拳禀道:“瑞郡王,浑邪单于以城中滞留的百姓为交换条件,要,要……”

  萧岐双眉紧皱,问:“要什么?”

  那士卒看了一眼裴远志,继而道:“浑邪难忘昔日之耻,出言不逊,说要守将自断手臂,或者,交出云倚楼。”

  第195章 峰回转观剑听雨

  夜雨微微,烛光点点。空念一行赶回妙音寺,忽闻三声鼓鸣,走到大殿,只见众僧持具念经,四周白蜡荧荧,像是在做圆寂法会。

  淳慧一眼望见空寂遗体,扑上前嚎啕大哭。

  觉悟禅师百感交集,对空念道:“你带着药草,即刻前往俞州找谢施主。”

  木鱼笃笃,空念立在殿前纹丝不动。

  “怎么了?”觉悟问。

  空念道:“师父,槐城已破,我放心不下。”

  觉悟喟叹道:“此毒不解,势必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兹事体大,必须得有个可靠的人护送药草。”

  “弟子明白了。”空念望向烛火摇曳的大殿,合掌道,“弟子送送师兄便去。”

  人定时,白蜡燃尽,法会结束,夜雨不止。

  觉悟立在檐下,仰首望着雨帘,忽问:“战事如何了?”

  一名空字辈弟子答道:“弟子们上山时,听闻那浑邪单于要西北大营以守将的右臂,或者云倚楼的命,来换城中滞留的百姓。”

  “啊!”觉悟叹息一声,黯然摇头,“我佛有饲虎喂鹰之德,可那裴施主……”

  那弟子道:“师父,西北大营的主帅不是裴远志了。”

  “哦?”觉悟讶然。

  那弟子又道:“今日瑞郡王发动兵变,夺了定西将军的帅印和兵符。”

  春雨淅淅沥沥,盖住一声极轻的惊呼。

  恒北干旱,妙音寺藏经阁四周却凿了一圈水渠,清雅幽静。顾平川带陈溱绕过大雄宝殿,潜入藏经阁中翻阅书卷。

  他的目的,陈溱再清楚不过。自己日夜修炼心法,内功却毫无进展,顾平川当然会怀疑是修习方法不当造成的,所以要来此查阅经书。

  阁外春雨霡霂,顾平川翻着经书,还不忘问道:“你就不好奇他会做何选择吗?”

  陈溱倚着架子闭目养神,并未答话。她当然知道萧岐会做何选择,所以,她必须逃脱顾平川的桎梏——就在今夜。

  夜雨忽至,上山多有不便,所幸山脚下还有一处小村庄。

  因为担心死士追上来后伤害无辜,云倚楼将随行百姓安顿在村民家中后,带云彻到湖边龙王庙里暂避。

  春雨滴滴答答落了许久,夜色渐浓。见云彻仍站在窗前发呆,云倚楼问:“老爷子不歇息?”

  云彻一声叹息,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与夫人很喜欢放翁这两句诗。当年,我们俩常在窗边一同听雨,可如今……”

  见他神情悲戚,云倚楼便知他口中的夫人多半已不在人世。

  “恒北的梅花已经开了,春雨过后,杏花就近了。”云倚楼道,“可惜,恒州少有卖花的。”

  “是啊。”云彻道,“淮州人风雅,春日有卖梅花、杏花的,夏天有卖茉莉、莲花、栀子的。我夫人喜欢花,什么样的花都喜欢。”

  寒夜凄然,雨声如诉,云倚楼被云彻感染,不免回想起竹溪小筑中的诸多往事。

  云彻见她握刀的手越攥越紧,心中生疑,不由问道:“姑娘这把苗刀,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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