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35)

  龚文祺须发虽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捋须望向西北天空,笑道:“叶大人此言差矣。前辈虽逝,不还有我辈吗?”

  许诚再神妙,也已成为昨日泡影。今日的大邺,还得靠他们这些人。

  受龚文祺鼓舞,朝臣们也纷纷望向阴云密布的西北天空。他们坚信,那里终将有一缕日光破云而出,驱散阴霾。

  二月初,正是雨水时。恒州的冰雪将将消融,寒意未褪,驿站外的红梅打了几朵寥落的花苞。

  一位女子在小酒馆前勒马,扬声道:“小二,来碗‘天山雪花白’。”

  “好嘞!”店小二端了酒来,只见那女客官身穿红衣,头上的帔巾一角扣在耳后遮住半张面颊,一柄纤长的苗刀搁在桌上。

  驿站人来人往,小二见多识广,知道是个江湖客。江湖客大多豪爽,小二便道:“客官慢用,不够咱们店里还有。”

  “好。”女子揭开帔巾,将那碗天山雪花白一饮而尽。

  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在柜台后瞧了眼,不由双目一亮,问:“弘明年间,姑娘也曾光顾过小店吗?”

  那女客笑道:“店家好记性。”

  店老板心想,见过这样标致的人儿,任谁也忘不掉的。只是二十多年过去,女客的面容无甚变化,自己却垂垂老矣。

  这女客不是别人,正是云倚楼。

  又饮了两碗酒,身子热络起来,云倚楼提剑上路。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二十八年前。那时她风华正茂意气轩昂,轻易受人煽动就敢独闯胡禄单于的王帐。如今故地重游,她却有些萎靡。

  除夜,她杀尽了拂衣崖上歹人,却也失去了二十年来最亲密的人。

  云倚楼在竹溪小筑安葬了水涵天后,向春水馆寄了书信,便带着“秋水刀”一路朝西北方走。

  她本想先去青云山将刀葬了,又怕届时骆无争阻拦自己下山。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去槐城了结了裴无度,再上青云山。那时恩怨已了,任由骆无争处置也无妨。

  这样的想法无疑有些衰颓。可二十年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无妄谷底的一草一木,习惯了竹溪小筑的日日夜夜。水涵天骤然离去,她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马儿扬蹄疾奔,过了七日,距槐城已不出二十里。云倚楼来到河边饮马,顺便在树下小憩。

  俄而,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云倚楼起身远眺,只见数十名百姓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急匆匆赶路,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

  云倚楼心中生疑,走上前拦下一位妇人询问道:“这位大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慌里慌张地说道:“城破了!姑娘,快去西屏山避难吧!”

  云倚楼大惊,皱眉问:“槐城破了?”

  “是瓮城破了,我瞧主城也不远啦,赶紧走吧!”那妇人说罢,牵起哇哇哭闹的孩子,忙不迭走了。

  云倚楼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那一瞬,她似乎忘记了仇恨与哀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槐城破,则恒州危矣。二十八年,碧血尤热。

  第190章 惊烽火空空如也

  西北春寒料峭,数点火光在旷野上摇荡,烽垛之上狼烟滚滚。

  不知是知耻而后勇还是得了北祁支援的缘故,除夜一败后,有戎骑兵便势如破竹,竟在正月十八日夜晚将西北军逼到了槐城城门之下。

  江湖侠客与军中将士一同在城外死战,入目皆是鲜血与刀光。

  萧岐今日的面色格外沉重,甚至有些坚硬冰冷。他将“耀雪”悬于腰后,提起了平日极少使用的八尺红缨枪——玉镜宫的枪法招数最适合冲锋陷阵,马上杀敌。

  两军交战一整夜,伏尸万计,血流漂橹。拂晓之时,西北军大溃,有戎骑兵已逼近吊桥。裴远志下令三军退守瓮城。

  将士们依军令行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侠士们那边却有许多人心生不满。

  明微怫然不悦:“上阵杀敌,哪有退却的道理?”她左臂负了刃伤,后肩也被钝器击中了一次,却毫无退意。

  裴远志本不愿与江湖草莽直接交涉,但又怕他们动摇军心,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攻城为下。于我们而言,守城远比野战占优势。”

  萧岐劝道:“我军倍于有戎,野战优势不小。何况退守城中乃最后一招,岂能如此轻易使出?”

  裴远志则道:“我为主帅,听我号令!”

  西北军得了令,前军与后军互换,缓缓向吊桥退去。

  当年长清子命人开凿沟渠,引来洛水作为槐城的护城河,城墙上悬挂着的吊桥就是通向西城门唯一的路。若收起吊桥,有戎定难越过洛水天堑。

  可如今两军激战正酣,难舍难分。桥收早了,会将不少将士拒之门外,收晚了又会引狼入室。

  裴远志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一挥:“收桥!”

  城楼上的士卒拉动绞车,吊桥缓缓升起。尚未退到桥上的士兵此时已沦为有戎的俎上鱼肉。城下的厮杀声中多了几声无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腥风卷去。

  “咔”的一声巨响,吊桥扣回城墙,洛水天堑横在有戎大军面前。此时西北刚刚开春,水面与地面之间有数丈高,即便是南方极擅游泳之人也不敢轻易跳下去,更不必说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有戎人了。

  见有戎骑兵在河边逡巡,城楼上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有戎游牧为生,居无定所、不修城池,自然也没有渡濠器具和攻城器具。

  魏季贤额手称庆:“多亏师祖当年命人挖渠,引来了这条护城河!”

  众人凝望着城墙下稍稍破冰、缓缓流淌的洛水,心中忧虑更甚

  ——他们退无可退了。

  此时的俞州已然入春,梅花满枝,柳条披拂。

  为免行踪暴露,陈溱苏醒后,顾平川每日黄昏时分就带着她赶路,走到哪算哪。

  陈溱得空就跟着顾平川修习《风度玉关》,可她的内力却迟迟不见长进。

  这日,顾平川与往常一样探了陈溱脉门,只觉她气海空空。这样的内功境界,莫说“恍惚”“窈冥”,怕是连“闻道”都及不上。顾平川丢开她的手腕,狐疑地打量她半晌,道:“听闻调动内力抵御严寒可以加快炼气速度,再不好好修炼,就把你丢进河里。”

  山间溪流刚刚破冰,丢进河里就是丢进冰水里。

  陈溱揉着自己的手腕,斜他一眼道:“若泡在河里真有助于练功,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会跳进去。”

  二人如今朝夕相对,《风度玉关》又是顾平川亲授,陈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可她若真的努力修习,为何内力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顾平川拎着陈溱的衣领将她提起,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问。

  “秦振英。”陈溱注视着他,目光如刀,“我比你更想早日恢复内力,然后杀了你!”

  二人沉默良久,顾平川丢开陈溱,轻轻一笑:“你倒是坦诚。”

  陈溱毫不遮掩对顾平川的厌恶痛恨,顾平川却好像满不在乎,甚至没有拿走她腰间悬着的剑。也是,他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么会怕一个内力全失的人?

  落日熔金,余霞散绮,两人与往常一样开始赶路。

  陈溱眺望天际夕阳,双眉微蹙:“这两日怎么一直在往西走?”

  “去恒州。”顾平川道。

  “去恒州?”陈溱讶然。

  察觉到她的惊诧,顾平川笑意更深,理所当然道:“你不好好修炼内功,我只能去捉你兄长了。”

  “你……”陈溱怒意顿生,但转念一想,他的嘴里能有什么真话?便又冷静下来。

  两人一路西行,走到圆月当空时仍不见村舍,便索性在道旁一处山洞歇脚。

  顾平川点起火,见陈溱早已盘坐一旁,双目紧闭,似在运转周天,便问:“不累吗?”

  “练功。”陈溱道。

  顾平川端量她一番,追问:“当真是在练功?”

  陈溱掀起一只眼皮:“在等你睡着杀你。”

  顾平川摊手一笑:“请便。”说罢当真安安稳稳地躺了下去。

  陈溱的确在运转周天,如今的她比少时更为勤勉,可顾平川每日检查时却连一丝半缕的真气都察觉不到。按理说,若非经脉损伤,即便是资质平平的人,只要勤于修习也能炼到“闻道境”。陈溱如今的状态着实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陈溱尚在入定,忽觉脉门被人一扣,整个身子都被拉了起来。

  她骤然睁眼,只见顾平川踩了火,拉着她躲进山洞深处。没过多久,洞口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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