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28)

  宋晚亭轻抚女儿的头,柔声问:“囡囡想要什么花糕?”

  “嗯……”宋司欢思索片刻,道,“兔子吧。”

  “好,给囡囡捏只小兔子。”宋晚亭说着就用白面团捏出只兔子,又取了两粒红豆当兔眼睛。

  屋内灯火昏黄,照出四人忙碌的影。陈溱许久不曾捏过面团,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在指间盘出一朵圆圆的小花。

  宋司欢凑过来问:“姐姐捏的什么?”

  “隐约记得我爹是这么做的……”陈溱摇了摇头,又道,“当时太小,记不清了。”

  云倚楼和水涵天没有做糕的习惯,陈万殊却是有的。只可惜陈溱那时太小,只顾着把面团当泥捏,没学到一星半点的手艺。

  陈溱正愣神时,忽有什么东西刺破窗纸,牢牢地钉在了案板上。陈溱

  双瞳骤缩——那枚精铁暗器,雕成了一朵小小的三瓣紫竹梅。

  谢长松紧盯着窗纸上的黑洞,沉声道:“囡囡,带她们回屋。”

  “好。”宋司欢搀起宋晚亭,又去拉陈溱。

  陈溱摇摇头:“他是来找我的。”

  谢长松看她一眼,又对宋司欢道:“带你娘回屋,知道往哪躲吗?”

  宋司欢点头。谢长松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有强敌闯入杏林春望,他们也能从密道逃脱。

  她二人退下后,谢长松便要出门。

  陈溱一拦,道:“前辈且慢,我来应付。”

  谢长松却道:“我是杏林春望的主人,没有让你出去的道理。”说罢抢先推门而出,将屋门一摔,立在门口。

  今夜无月,杏林中灯火如星,谢长松华发如银。

  谢长松开门见山,对着树下的人影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那人身披墨色大氅,发束于冠中,自有华贵之态,正是顾平川。他缓步从树影中走出,来到院中,笑道:“谢神医就想问这个?”

  顾平川已然来到杏林春望,再问他如何找过来的已经毫无意义。谢长松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顾平川瞥见谢长松袖间银光,却仍不慌不忙道:“今日冒昧叨扰,并非是来领教谢家的银针点穴,而是想问谢神医要一个人。”

  谢长松道:“我这里不是亲人就是病人。把亲人交出去,我就是畜生,把病人交出去,我便不配行医。顾大侠请回吧。”

  顾平川笑笑,道:“在下早就知道谢神医的为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下不会贸然前来。”

  谢长松面色骤寒。

  “放心,在下绝不会伤到令正。”顾平川信誓旦旦,转而道,“不过,谢神医当真不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二十年前?”谢长松故作镇静,语速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二十年前有什么事?”

  顾平川慢条斯理道:“癸巳年六月,妙音寺众僧在西屏山北麓与翁叔单于作战,觉悟大师被一箭射穿左肩。八月的时候,谢郎中正在妙音寺为觉悟禅师医治金疮吧?”

  谢长松侧过身。冷哼一声道:“劳顾大侠关心了。”

  顾平川却不依不饶地走近他,继而道:“听闻谢郎中赶到时,令正已经神志不清,你连那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当时你一定在想,倘若自己陪在令正身边,是不是就能医好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夫人就不会疯癫。

  “谢神医,他们都说那孩子是令正亲手埋的。可你从未亲眼见过,又如何笃定那孩子真的死了?”

  谢长松紧攥的双拳不住发颤,牙关也在隐隐作响。

  顾平川从容自若地看着他,毫不怀疑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内推开。

  陈溱望着顾平川,凛凛道:“我跟你走。”

  第184章 鸱鸮鸣话不投机

  夜色浓稠,两个身影顶着寒风在林间穿梭。

  陈溱神色恹恹,脚步虚浮,全靠顾平川拎着走。顾平川轻功已臻绝顶,即便拖着个人也能步履如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赶到一处小村庄。若在平日,这个时辰村中必是漆黑一片,但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村里还有几间屋子点着灯。

  顾平川飞檐走壁,挑了个齐整些的院子,推开黑咕隆咚的灶房,和陈溱一同走入,上闩。

  冬夜苦寒,灶房内既有粮食又有柴禾,的确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这家应该是刚忙活完,灶台里的火虽灭了,灶还热乎着。顾平川刚点上灯,陈溱立即跌坐地上,靠着土灶台闭目养神。

  为避免被人发现,谢长松当年只在杏林春望设置了两个出入口,一个是屋内密道,另一个就是水下。顾平川没进屋子,自然是拎着陈溱从水底出来的。

  顾平川有内力护体,没走多远真气就自发烘干了衣裳。可陈溱却穿着湿衣裳吹了一路的寒风。如今她倚着灶台,头发和衣裳还硬邦邦地挂着冰屑。

  顾平川见状,清了清灶洞里的灰,将干柴点着,这才用脚尖踢了陈溱两下,道:“当心烤熟。”

  陈溱也不起身,只朝一旁挪了挪,便继续阖眼休息。

  顾平川见她双颊通红,不像装的,疑道:“真这么虚?”

  陈溱双睫颤了几下,心想自己周身经脉本就是这人摧毁的,他又何必假惺惺地问?

  她掀眼看向顾平川,淡淡答道:“我气海空空,哪提得动力气?”

  顾平川眉头一皱,上前握住陈溱脉门探了片刻,若有所思道:“这就是疗法吗……”

  陈溱立即抽手,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虎口。

  顾平川绕到她身后,出掌想要替她运功。陈溱却迅速扭转上身,抬起右臂将他格开。

  “好身手。”顾平川赞道。

  陈溱瞥向他,道:“我经脉刚刚恢复,受不了内力冲击。不想我死,你就小心着点。”

  她心里明白,顾平川大费周章把自己带走必有所图。所以,在他达到目的之前,自己都是安全的。

  “你不会舍得死。”顾平川一笑。他对陈溱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收了手,坐到灶前。

  “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陈溱盯视他道。

  “不错。”顾平川十分自信。

  陈溱不再遮掩,奋力撑起身子,直截了当地问:“你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萧岐?”

  顾平川并未答话,小灶房中只能听到“哔剥”的烧柴声,一点点火星迸起、跌落,而后淹没在跳动的火焰中。

  几个时辰前,顾平川将一封书信交给谢长松,就把陈溱带走了。

  一路上朔风冷峭,陈溱的头脑被吹得无比清醒。她虽然不知道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但也隐约猜出一二。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萧岐今年九月及冠,恰好是二十。

  数年前杜若花会后白蘅的话,淮阳王府假山瀑布后的密室,宋华亭怪异别扭的态度,萧岐在太阴殿看过卷宗后的神情……过往种种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

  二十年前,宋华亭向汀洲屿求谷神珠不得;二十年前,宋晚亭失子发疯;二十年前,时四皇子萧敦迎来长子。

  一切分明有迹可循。

  顾平川往灶洞里扔了截柴禾,不紧不慢道:“你问我,我又如何知道?我也是从独夜楼文曲堂得来的消息。”

  陈溱攥紧拳,一言不发。

  “月主托我向你传话,她手中握有证据。”顾平川想了想,又道,“但我劝你们不要去找她。”

  陈溱逼视顾平川,道:“宋晚亭正是因为丧子才神志失常。你早知他夫妻二人爱子情切,就以孩子下落威胁他们,可真是高明啊!”

  见顾平川不为所动,陈溱又道:“你难道就没有父母吗?”

  顾平川顿住,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陈溱,重复道:“父母?”

  陈溱敢激他,自然不怕他,迎着顾平川的目光与他对视。

  “天下谁人不知秦振英的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安泰长公主?”顾平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继续盯着炉火,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陈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气。可她如今身子虚弱,根本奈何不了顾平川,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风声不绝。

  过了会儿,顾平川见陈溱面颊涨红双眉紧蹙,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打趣道:“这么在意他?也不问问我捉你来是做什么的?”

  陈溱阖着双眼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顾平川继而道:“真这么在意,就该带他离开朝堂疆场,做四方游侠,何必在生死场上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流血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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