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24)

  张采出身梧东张家,是当朝太后的堂侄,在营中颇有面子。他知道众将士兵败羞愧,便率先下马,仰首向裴远志禀道:“大将军,有戎布防谨慎,我们刚到苍云山脚下就被发现了,夹击之计恐行不通!”

  裴远志何等精明,他注视着张采,仔细端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魏季贤早就下了马,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裴远志的革履和马鞍,唤了声“师父”。

  裴远志偏过头看他,见他右腕红肿不由讶然,默然片刻后,道:“你去我帐中等着,我命人传郎中过去看看。”

  魏季贤稍显惊愕,抬头向裴远志道了谢,这才回到营中。

  “他们办事不力已经惊动了有戎,今夜再战恐难取胜。”裴远志低声对身侧人道。

  他身侧那人骑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甲,手提长刀,正是萧岐。

  萧岐微一点头。裴远志便下令道:“先回帐中!”

  将军帐中仅有一条长几,一方沙盘,一面屏风,一张行军床。裴远志命魏季贤坐在床上接受郎中诊治,自己则与萧岐站在沙盘前仔细梳理战况。

  “还有最后一个险招。”裴远志用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酸枣枝点了点沙盘上的城楼,“退回城中,死守槐城。”

  萧岐眉头顿皱:“不可。”

  裴远志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些,指着“槐城”的“城墙”和“护城河”道:“师父当年连烽垛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如今槐城既有金汤城墙又有洛水天堑,不愁抵挡不了有戎袭击。”

  萧岐依旧不以为然:“退到槐城,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可咱们已经吃了六场败仗了。”裴远志盯视萧岐,“我的好师侄,我的瑞郡王,粮是会用尽的,兵也是会死完的!不退,咱们只会输得更快!”

  帐中烛光微弱,萧岐看着裴远志那张不再意气风发的面庞,恍惚间记起了陈溱所言,想到了无妄谷底那个翩然红影。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裴远志当自己吓到了他,眼珠一转,正要解释,却听萧岐道:“师叔,师祖当年之所以加固槐城城防,是因为这座城门后面不只是槐城,还有恒州,有整个大邺。槐城若失守,还有什么能阻止有戎南侵?再者,熙京传来消息,陛下已从梁、梧二州调来援军,一举击溃有戎未尝不可。”

  将军帐中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屏风后的行军床上传出“咔吧”一声,这才打破沉寂。

  魏季贤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多谢!这正骨的手法当真老练,一下就能活动了!”

  又听那郎中道:“将军莫要乱动,这伤须得静养。”

  魏季贤连连答应。

  裴远志负手踱了几步,深呼一口气,道:“好,那便依你之言。”

  帐中又是一寂。

  裴远志执掌西北大营多年,向来说一不二,魏季贤和萧岐都心知肚明。如今萧岐贸然前来西北,既无圣上旨意又无督军官职,裴远志与他商议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礼让小郡王三分,若要让他对萧岐言听计从,那断然不可能。

  果然,裴远志走到萧岐面前,紧紧盯着他道:“那便由你指挥,再战一次。若不能取胜,立即退回槐城!”

  如此一来,即便兵败,也不是他定西大将军无能,他自可将罪名尽数推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小郡王身上。

  萧岐明白裴远志的顾虑和算计,但他仍道:“好。”

  走出帅帐时,明月将落。萧岐望着天际隐约露出的一线微光,千思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千里之外,她应该已经看到日出了吧。

  陈溱这半个月在杏林春望可谓受尽“折磨”,着实无暇欣赏明月朝霞了。服药针灸都是小事,苦的是破肌和敷药。

  经脉是无形之物,但谢长松说“有无相生”,经脉也有可依托的有形之物,想要修复经脉,先得修复它所依托之物。

  谢长松说得云里雾里的,陈溱也不能全然理解,心想:“不过是用刀剪划破肌肤,我只当刮骨疗毒便是。”

  但宋司欢为她划开肌肤施针诊治时,的确取出不少淤血,想来谢长松这疗法确有奇效。

  不过,陈溱本就散去了一身内力,如今又多了好几处金疮,便倍显虚弱。

  宋司欢一大早就煨了滋补的汤药,趁清晨给陈溱端来。汤汁雪白细腻,入口鲜美,整个人也暖洋洋的。

  陈溱搁碗时,屋外隐约传来宋晚亭清脆的笑声,她便问宋司欢道:“石刻的事,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宋司欢道,“可我爹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更是不明所以。”

  陈溱点点头,又问:“你母亲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是十来岁的少女?”

  “有的。”宋司欢一顿,

  心中生疑,看向陈溱问,“姐姐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确定。”陈溱道。

  这几日听到宋晚亭的笑声时,她总回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拂衣崖下的竹林中初见师父的情景。那时师父穿着红裙,踩着木屐,也是这般笑,也是这般觉得自己仍是十六七岁……

  陈溱轻叹一声,道:“但总觉得你母亲的毒与我师父所中的‘无妄’有些许相似,可惜‘无妄’至今未解……”

  “呵,无妄。”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思绪。陈溱抬头去看,只见谢长松推门而入,道:“不过是内子闲来无事种的几朵花,竟难住了他们二十多年?”

  第181章 天狼啸无妄奇毒

  纵有温泉萦绕,到了腊月,杏林春望仍是凉津津的。谢长松便轻掩屋门,以防微风带进寒气。

  他分明看见了陈溱双目中的惊愕,却仍不慌不忙道:“那些人之所以找不出无妄的破解之法,是因为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还望前辈指点。”因身上有大大小小十七处刃伤,陈溱最近气色不佳,可说这句话时,她却目光灼灼。

  谢长松道:“你可曾听闻‘无妄花’只能生于拂衣崖底?”

  “嗯。”陈溱点头。

  八年前初入无妄谷时,水涵天曾告诉她,“无妄花”离谷不久就会枯萎,在别处也种不活。所以,自拂衣崖一战后,云倚楼就再未离开过无妄谷。

  谢长松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无妄花出谷即是因为失去了那方‘沃土’。”

  宋司欢恍然大悟,惊道:“爹爹的意思是,无妄谷底的泥土有问题?”

  谢长松颔首。他负手踱了几步,长叹一声,对宋司欢道:“当年,你娘与你姨母比试谁能制出经久不衰的奇毒,她姊妹二人心有灵犀,一个制出了水,一个制出了土。

  “你姨母将莲子种在水底淤泥中,长出的莲花花大如盆,叶似巨伞,花叶皆有剧毒。若有人误食莲藕而不服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必死无疑。

  “芙蕖枯萎后,花叶入泥,又去滋长来年的红花绿叶,生生不息。这,便是她所谓的‘经久不衰’。”

  陈溱和宋司欢闻言,皆想起了淮阳王府中那处诡异阴暗的芙蕖水牢。宋华亭为追问姐姐的下落,将宋司欢浸在水牢中,若非宋司欢精通毒理,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宋司欢报喜不报忧,谢长松并不知晓这层关系,继而道:“你娘并没有配取人性命的鸩酒毒药,而是配了一种类似五石散的‘灵丹妙药’。此毒服用之后不会立即生效,而是在一两日后使人精神恍惚,忘却一切烦恼。

  “中毒之人若得不到解药,只能反复服用此毒以求片刻清醒。可这东西本属毒,如何能长久服用?越用只会越依赖,到最后一刻都离不了。

  “为免有人破解此毒,你娘将这东西撒在了拂衣崖下与泥土混合,并在那里种下了一片花,取名‘无妄’。”

  两人闻言,皆震惊不已。宋晚亭与宋华亭仅仅是为了姊妹之间的一场比试,就做出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毒宗双姝,当真名不虚传!

  陈溱原本倚在榻边桌案上,如今定了定心神,就要从榻上下来。她这一起身,便扯到了臂上金疮,不禁蹙起双眉。

  宋司欢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去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似在扶一盏摇摇欲坠的美人灯。

  “姐姐当心些。伤口反复迸开,日后是会留疤的。”宋司欢皱紧了眉头。

  “不碍事。”陈溱摆摆手,又忙不迭问谢长松道:“敢问前辈,‘无妄’的解药究竟是何物?”

  孰料,谢长松长叹一声道:“我不知。”

  陈、宋二人相视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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