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180)

  二月二,龙抬头。烟波湖上云雾迷蒙,湖畔人潮如沸。湖面之上,舟楫密布,千百道目光,灼灼聚焦于那云雾缭绕的桥楼之巅。

  二人比试的地点不在风雨桥内,而在桥顶。

  陈溱今日穿了件黑色的衣裳,青山白水间,她便是最深沉、最锐利的那一点浓墨。

  曾于东山目睹她风采的豪杰,皆觉她气质沉凝,锋芒内敛更胜往昔,仿佛一柄淬火归鞘的绝世名锋,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顾平川则穿白袍,临风而立,衣袂翩然。

  江湖中人皆知顾平川武功深不可测,可他们许多年未曾见过、听说过顾平川出手了。神秘与威名交织,如山岳压在所有人心头。

  二人相隔三丈,立于风雨桥最高亭檐之尖。

  十年未见,陈溱已非当年稚女,顾平川变化不大,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更幽邃的光。

  陈溱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想怎么比?”声音穿透水汽,清冷如冰。

  “比剑,随便怎么比。”顾平川说着抽出了腰间长剑。

  那把剑又薄又轻,隐泛寒光,瞧起来不亚于“拂衣”。

  “如何定输赢?”陈溱又问。

  顾平川垂眸瞥向脚下翻涌的烟波湖,道:“谁先掉进湖里,便是输了。”

  陈溱的目光扫过迷蒙湖面,骤然锐利如电,道:“我有话问你。”

  顾平川一笑:“现在问,我怕你会分神,我胜之不武。”

  “我既然敢问,那便承受得住所有结果。”陈溱盯着他,“我母亲沈蕴之,也就是沈思,是不是你杀的?”

  “不错。”顾平川道,“我肯跟着杨鸿化去落秋崖,就是为了见识惊鸿剑。可惜,我并未看到那把剑。不过,你的母亲,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顾平川说对了,即便陈溱已经猜到了结果,可仍是怒气填胸,热血上涌。

  陈溱霍然抽出“拂衣”,“溯洄”接“浩浪”,反手疾拉,蜷臂怒挑,剑身如困龙脱枷,挟着刺骨杀意,撕裂水雾,直贯顾平川心口!

  顾平川瞳孔微缩,心道:“十年不见,这丫头的剑势竟已如此霸道!”他当即全神贯注,竖剑于胸前斜扫而出。

  “铛——”

  一声刺耳金铁交鸣,沛然内力将“拂衣”悍然震回!劲风激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溱所料不错,顾平川的武功比十年前更为狠辣。她忙收慑心神,左手二指托在右臂下,“拂衣”化作一道白光,平削而出,稳如山岳。

  有左手支着小臂,“拂衣”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偏。

  顾平川避其锋芒,如鹞鹰般纵身跃起,一个凌空倒翻,稳稳当当地落在陈溱身后 。

  陈溱不能浪费半寸时光,也不能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她腰臂发力,回身反撩,剑尖擦着顾平川的衣袍掠过。

  “嗤啦——”

  素白衣帛裂开一道三寸豁口。

  “嚯!”岸边眼尖的人已经惊呼了起来。

  顾平川微一皱眉,仰身压剑横扫,使了招“镜湖飞月”。陈溱斜剑下截,“锵”的一声堪堪格开。顾平川剑势未绝,又接了招“百川尽凋”。陈溱避之不及,小臂血线乍现!

  “嘶——”岸上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柳玉成皱紧眉头问宁许之:“师父,他的剑上会不会有毒?”

  “顾平川心高气傲,不会使这样的手段。”宁许之按剑盯着风雨桥顶。他的双脚虽站在地上,可脚尖微点地面,浑身肌肉紧绷如弓,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另一边,几名淮阳王府的府兵抱着拳对萧岐道:“郡王,陛下有命,您是不得出府的,圣命不可违啊!”

  “让开!”萧岐道。

  这些府兵像堵墙样的站在一起,又带着高盔,把萧岐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府兵道:“瑞郡王,您就回去吧,莫要让属下和王爷为难……”

  萧岐赶不走他们,干脆纵身跃起,使出“飒沓流星”,踩着围观豪杰的肩头飞掠而去,徒留一众府兵目瞪口呆。

  烟波湖上乘船的人想凑近些看,便命船家往风雨桥底下划。孰料刚划出三两丈,低头一看,只见水面翻腾似沸。湖面有烟雾缭绕,所以岸上的人才瞧不真切。

  那两人站在风雨楼顶,可剑气已经袭到了十丈外的江面上!

  桥顶之上,剑光暴涨。

  陈溱和顾平川有来有往,翻翻覆覆过了三百多招,四周剑风嘶啸如龙吟虎吼,凌厉罡风卷起湖面丈高白浪。剑乃百刃之君,剑招讲究轻盈、稳健、迅捷,是以这场比试煞是好看。当然,这是观看者的想法。

  只有两人知道,他二人周围三尺之内,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身上都有许多处剑伤,有的地方甚至新伤压旧伤。陈溱穿着黑色的衣衫并不醒目,顾平川衣袍上的血迹却是格外显眼。

  忽地,顾平川眸中厉色一闪,长剑直刺,左掌却如奔雷般印向陈溱肩头!

  陈溱软腰后让,仰身避开掌风,左掌撑地,右手“拂衣”斜削,右腿顺势疾踢而出!

  女子的柔韧性远比男子好,修炼软功也比男子更为容易。顾平川没料到她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腿上冷不防挨了一脚,身形踉跄暴退,险险踩在飞檐边缘。

  岸边众人屏息凝神,只觉这场比试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陈溱霍然起身向前猛刺,顾平川纵身腾跃,凌空两个筋斗,险之又险地落回檐顶。

  方才那一掌一脚将战意彻底点燃,两人放开了打,出剑的同时拳掌不停,在比招式的同时竟较起了内力。

  二人分立木脊两侧,双掌相接,二人皆听到了“咔咔”的声响,那是骨骼摩擦的哀鸣之声。

  陈溱霍然变色:“你疯了!”

  顾平川却笑了,眼神中似乎有些兴奋:“不破不立,你没听说过吗?”

  顾平川在用内力冲击陈溱的经脉,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二人修习的内功心法相克,他这样做,自己也会受到同样的反噬。

  陈溱心想:“若此时撤力收掌,必然会被震落湖中,为今之计,只有奋力一搏把他先震出去。”

  陈溱屏息凝神,丹田气海爆发出来的内力,尽数涌向左掌!

  “轰——”

  霎时之间,风雨桥两侧激起树丈高的水幕,陈溱和顾平川朝两侧疾飞而出,竟都死死扣住了飞椽,吊在桥顶边缘上。

  二人如今都只有左手四指扣在椽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顾平川指尖发力,准备借力腾跃上去。孰料“咔嚓”一声,饱经风霜的飞椽不堪重负轰然碎裂,顾平川没了着力点,竟直直坠了下去。

  顾平川落湖瞬间,岸边又有一人跳入湖中,陈溱离得远,瞧不真切,但凭身形她也认出了那人是柳玉成。

  “这就结束了吗?”陈溱有些不敢相信。她的手臂很痛,准确说,是浑身都在剥骨抽筋般的疼。

  结束了,可以松手了。

  这般想着,陈溱释然地松开手指,孰料没有坠入冰凉的湖水,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抬眸瞧了一眼,便丢掉剑,安心地抱紧了他。

  初春时节,烟波湖畔又潮又湿,萧岐不想回王府,便抱着陈溱往湖东的山上走。直到把人带到了山上小亭中,萧岐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开春湖水太冷,不想让她掉下去。或许是觉得她太累了,不想让烟波湖畔成百上千人拥上前烦她。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和她待一会儿。

  陈溱的脸色很不好。她身上有十来处剑伤,萧岐来不及也不便一一查看,就抱着她坐下,先替她封住了几处大穴。

  陈溱懒懒地靠在他身上,分明还清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不对,单是外伤不至于如此。萧岐想着便要去探陈溱的脉,孰料手刚抬起就被她捉住。萧岐立即反射性地抽手。

  陈溱可太知道怎么制住萧岐了。她从他手腕捋到掌心,而后紧紧攥住,道:“我好喜欢你。”

  果不其然,萧岐一动不动了。

  山间静谧,萧岐抱着陈溱,陈溱靠在萧岐怀里,彼此能听到对方怦然的心跳。

  陈溱趁机将他的手捉开,笑道:“怎么,不信我呀?”

  萧岐看着陈溱。她面色苍白,方才不说话分明是乏得没有什么力气了。

  萧岐问:“你伤得很重吗?”

  “我说真的。”陈溱道。

  萧岐却皱起眉:“你松手,我不切脉就是。”

  他们两个各说各的,好似根本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

  陈溱在他怀里挪了挪,费力地坐起身,望着他的眼眸:“我喜欢你,你不欢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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