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175)

  程榷这才反应过来,应和道:“对,过完年我去哪里找师叔?”

  陈洧知道陈溱将要与顾平川比武的事,便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相约二月初在烟波湖畔见面。”

  “好!”程榷连忙道。

  想到这小子要从恒州千里迢迢赶到淮州,陈洧便拍了拍他的肩道:“辛苦你了。”

  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人,落秋崖下静溪之畔的村镇虽不繁华,倒也热闹。

  今日是冬月十五,村头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抖抖簌簌。树下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修镢头的老阿婆搬了板凳在一旁烤火。

  “东村那柳李氏丧期已满,夫家没人,娘家也不要她,她身边没个孩子,无依无靠怪可怜的。”老阿婆搓着手,絮絮叨叨,“我跟她提起过你,阿婆能看出来,人家是乐意的。”

  铁匠抬起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尴尬一笑:“阿婆,我没这心思。”

  “你听阿婆说。”老阿婆把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她花馍蒸得好,跟你正配。你们俩就着这炉子,上头蒸馍下头打铁,哎呀,这才叫搭伙过日子呢!”

  铁匠摇摇头,抬起胳膊抹了把汗。

  老阿婆越说越来劲儿:“阿婆见你打过簪子,不如阿婆帮你给柳李氏送一支,她瞧见了你的手艺,心里也踏实。”

  铁匠锤镢头的手一顿,道:“这可使不得,我那簪子是……”

  “你瞧瞧,你这铺子开了十几年了,连个看风箱的徒弟都没有。”老阿婆眉欢眼笑,“等你娶了柳李氏,生几个大胖小子,到时候给你们俩打下手,那才叫好呢!”

  铁匠摇摇头,又道:“多谢阿婆惦记,可我这簪子不能送人,我也不想成亲。”

  老阿婆一拍大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不成亲的?”

  铁匠微微一笑,“我有喜欢的姑娘,只是后来……”他一顿,铁面具后双眼微垂,“我烧烂了脸,就不敢见她了。”

  “啊,你这孩子……”老阿婆浑浊的双眼颤了颤,“万一,万一人家姑娘就是喜欢你呢?”

  “怎么可能?”铁匠苦笑,“我这副模样,青天白日的都能吓到人,还不如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叹了一声,又低声道,“或许她已经找到好人家嫁了。”

  老阿婆还想再劝,铁匠却把把修好了的镢头递给她,拥着赶着把她送走了。

  当日,程榷在客栈门口跟陈溱几人分道扬镳,宋司欢也在踏入俞州后不久与他们辞别。如今到了落秋崖附近,萧岐也和三人道别。

  “这么急?”陈溱讶然,她本以为萧岐能跟她一起到淮州。

  萧岐道:“出来得有些久,怕他们担心。”

  “难不成你是背着爹娘偷溜出来的?”陈溱笑道,“快回去吧。”

  萧岐哪里是怕父母担心,他是怕熙京的人多心。但他不能同陈溱解释个中缘由,只稍一点头。

  如此,便剩下了陈洧、陈溱、楚铁兰三人。

  萧岐一走,楚铁兰便问陈溱道:“汀洲屿那日的事,你查清楚了?”

  “没有。”陈溱道。

  楚铁兰奇道:“那你还带着他?”

  陈溱道:“我信他。”

  楚铁兰上下打量她,愈发不理解。倒是陈洧叹了一声:“唉,楚前辈快帮晚辈劝劝我这妹子,怎么说都不听!”

  陈溱忙道:“哪有那么夸张?你惯会打趣我。”

  楚铁兰看看陈溱,又看看陈洧,皱眉沉思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悟出点什么,然而还未开口询问,便听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响。

  “叮——叮——”

  楚铁兰是剑庐弟子,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策马疾驰奔到铺子前,陈洧和陈溱紧随其后。

  铺子里的铁匠正在专心致志打簪子,听到马蹄声也不抬头。

  楚铁兰下马,远远地看着他将簪头的花瓣一片片敲卷。陈溱陈洧互看一眼,皆未上前。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一阵,铁匠放下锤凿,搓了搓手,抬起头来。三人这才瞧见他大半张脸都被挡在面具下面。

  楚铁兰热泪盈眶,迎过去道:“真的是你!”

  人的样貌声音会变,习惯却是变不了的。剑庐弟子多炼剑锻刀,少有会做簪钗的。楚铁兰虽性情豪放,但也是个女儿家,少时没少看楚铁锋打首饰,这铁匠打花瓣的手法分明和楚铁锋当年一模一样。

  那铁匠明显一愣,盯了楚铁兰许久,才道:“你……师妹?”

  楚铁兰走过去,禁不住抚上他面颊,这才惊觉楚铁锋的面具不是戴在脸上,而是用两枚钢钉钉在脸上的!

  楚铁锋捉下楚铁兰的手,不等她询问就抢先道:“你,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师弟如何了?巧娘她……她还好吗?”

  陈洧陈溱见他师兄妹久别重逢,触景生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师兄他一切安好,如今已经是咱们剑庐的掌门了。”楚铁兰道。

  楚铁锋怔怔点头,又问:“巧娘如何?应该嫁人了吧?”

  楚铁兰支吾片刻,才轻声道:“巧娘死了。”

  楚铁锋手里的凿子砸到脚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楚铁兰蹙起眉尖:“那具尸体运回剑庐后,巧娘每日以泪洗面,不久就死了。”

  楚铁锋双目圆睁,却呆滞无光。他往后退了几步,怔怔道:“啊,她死了,她死了……”

  陈溱虽不知楚铁锋和那巧娘的旧事,但也猜出些许,闻言不免伤感。世上总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再说萧岐,他刚跟三人分开不久便遇到了拦路虎。

  一座六抬软轿停在他面前,檐角坠着的铃铛在寒风中琳琅作响。轿前那人穿着素服,鬓上簪白花,脸上已长出了胡茬,不男不女,怪诞诡谲。

  他盯着萧岐:“你终于来了,其他四个呢?”

  萧岐也望向他:“季堂主来这

  里做什么?”

  季天璇冷笑两声,手中羽扇抵向萧岐:“你还我儿子命来!”

  萧岐蹬地退避,心中大惊。他们分明把季逢年送了回去,季天璇为何说他儿子死了呢?

  季天璇扇不离手,嗖嗖嗖三下贴着萧岐头顶、脖颈、胸口扫去。萧岐拔刀招架,扇面砸在刀身上,铮铮有声。

  季天璇呲着牙:“我说他那天怎么奇奇怪怪地说了句‘人间很美好,我想活’,原来是你们,是你们想杀他!”

  萧岐稍一皱眉,忽想起那日面铺老板娘的话。

  她说,热汤下肚时,她忽然觉得人间很美好,她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她想活。

  季逢年那日决定跟他们闯太阴殿时,心中想的也是永远逃离独夜楼吧。

  季天璇狠攻猛打,萧岐抵挡之时不忘回想当夜之事。他道:“你儿子在太阴殿中了毒,月主给了他解药,你仔细想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你们把他的尸体送回来的,你现在却问我他是怎么死的?”季天璇反手一转,中空的扇柄激射出十二根银针!

  萧岐使出百川尽调,凛冽的刀光将暗器尽数裹挟,哗啦啦地甩在地上。

  萧岐横刀盯着他,冷声道:“季景明,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冯幼荷、季逢年,他们的死你全都不管了吗?”

  抬轿的六名仆从脸色一变,季天璇大啸一声,道:“你住嘴!我是冯幼荷,我就是冯幼荷!”说着扇缘再一次朝萧岐割来。

  萧岐扬刀一抹,道:“你知道冯幼荷是怎么死的,那为何不给她报仇?”

  那日,季逢年说季天璇在看到流星针时给了他一巴掌,萧岐便有所怀疑,如今说这话既是为了逼疯季天璇也是为了试探他。

  季天璇左手按住脑袋:“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萧岐又道:“你这样自欺欺人,你妻儿真是死不瞑目!”

  “啊!”季天璇真气大乱,喘息不止。萧岐趁机攻他双膝,季天璇“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萧岐看向那六个哆哆嗦嗦的抬轿仆从:“人我带走了,你们大可回去告诉月主。”

  到了晚间,楚铁锋稍缓了过来,邀三人到屋中谈话。

  屋内烛火昏黄,四人围坐桌边。

  楚铁锋按着额头道:“弘明十六年,陈兄在落秋崖下设宴,梁王不请自来,还带了两坛好酒。但我们只是跟他饮酒赋诗,没谈其他的。”

  “这么说,月主所言不假?”陈洧道。

  陈溱凝思道:“静溪修禊时,梁王来过应是不假,可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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