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117)

  陈溱凝神静听片刻,道:“她有这般轻功,之前被瀛洲人捉住的时候却不逃,想来是不愿在那些人面前暴露自己会武。”

  萧岐便道:“或许是为了保护传说中的神功秘籍吧。”

  “难道世上真有慑心术这种东西?”陈溱讶然。

  萧岐又道:“如今既然被我们发觉,她便不需要对你我隐瞒。”

  陈溱一笑:“所以,她很可能要展现神功了。”

  乌云蔽月,林间又暗了几分,夜风乍起,平添一分诡异。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嘻笑,晚娘的声音响起:“看在你们救了不少人的份儿上,我也不为难你们。再往前走二里就能到海边,只要你们离开流翠岛,我便不予计较。”

  晚娘用内力将声音打散,二人一时辨不出她如今站在何处。且她说话时带着回音,百步之内应有石壁。

  陈溱轻笑道:“口气倒不小!”

  晚娘便咯咯一笑道:“好妹妹,姐姐还没开始认真地陪你们玩儿呢!”

  陈溱按剑待动,忽听萧岐道:“你是怕我们觊觎神功?”

  晚娘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你们是专程来这儿救人的?”

  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众侠士出海的本意是先前往汀洲屿,再察看四处小岛,但未曾料到会有此番变故。若是出海救人,只有他们两个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陈溱直截了当道:“对。”

  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晚娘像是颇为不屑地笑了声。

  萧岐又问:“前几日亲眼目睹瀛洲人残害乡亲父老时,你为何不动?”

  他们二人总归是外人,而晚娘是流翠岛的居民,瀛洲人残杀的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她自己不救,又凭什么笑别人?

  冷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

  “你懂什么?我一旦出手,贼人就会知道秘籍在我手里。功法如同利刃,神兵落到歹人手里,会制造出更多的杀戮。到那时,流的血可不只是流翠岛这么一点了。”

  “这么一点?”陈溱被她逗笑,“找不到所谓神功,瀛洲人只怕会屠戮更多的岛屿,这又该怎么说?”

  林间阒静,唯余风声,晚娘静默不言。

  萧岐再一次问道:“既然一本秘籍就能引起这样的争端,先辈们为什么不直接毁了它,而要代代相传呢?”

  代代传承,为的不就是让它永不消逝吗?

  陈溱知萧岐是何意,便扬声接道:“因为先人授你武艺,是让你以功法护苍生黎民。可你,却以流翠岛百姓的性命护你神功。”

  陈溱和萧岐都是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江湖的,甚少对人口诛笔伐,这一番说辞下来着实有些累人。

  良久以后,林风稍歇,晚娘道:“既然你们是来救人的,那流翠岛上的人都安全了,你们也该走了。”

  二人互望一眼,陈溱道:“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到,为何要走?”

  “漂亮话谁都会说,大道理谁都会讲。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们?”晚娘不容置喙道,“只有你们离开,我才能安心。”

  她话音甫落,林间便响起一阵笛声,笛音宛转悠扬,如初春之际漫步山野,细草朦胧,绿柳拂面,正是《踏莎行》的曲调。

  较量开始了。

  “我当是什么东西。”陈溱一笑道。

  御兵的境界有“利兵”“软兵”“重兵”“无兵”四层。乐兵属“无兵境”的上乘。以气入音,以乐声为武器,这招式不正是九年前上元夜她曾用过的?乐曲能够调节听曲人的情绪,也难怪那些瀛洲人以为神功可以“惑人心神”了。

  晚娘内力深厚,笛声响起时四周古树都在和着曲调轻颤,枝叶跟着树干发出有节奏的簌簌声响,无疑增强了笛音的功效。

  陈溱和萧岐忙运功收慑心神,梧叶纷下,落在两人肩头。内功心法中稳定心神的功夫只要炼到了家,便如清心咒一般,任泰山崩、雷霆怒,也能岿然不动。

  一曲奏毕,二人毫发无伤。

  晚娘不知在何处笑道:“倒是练了一身好本事!”说罢笛音一转,夜雨闻铃,哀婉凄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是一曲《雨霖铃》。

  林间群鸟惊飞,不住哀鸣。陈溱抬手按向心口,这哪是调节,这分明是调动!

  晚娘的笛音不纯以劲力震人心肺,而是兼具了调动情绪的功效。方才的《踏莎行》轻柔和缓,让他二人放松了警惕,而此时的《雨霖铃》却是催人断肠。

  陈溱忽想起落秋崖上护着自己的那片胸膛,东山脚下朝自己伸来的那把伞,无妄谷底凝视自己飞上山崖的那双眼……

  这些潜藏在心底的离愁别恨一齐涌上心头,直欲将她撕碎!

  萧岐的面色亦是不好,他紧蹙着眉,绷紧的手背上隐有青筋突起。他霍然抽刀割下衣袖,递给陈溱一截道:“掩住双耳!”

  陈溱接过,撕开,塞入耳中。耳畔声音稍小了些,她渐渐安定下来。

  晚娘似是瞧见了二人的动作,笛声又一转,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战鼓隆隆,号角浑浑。金戈声起,雄壮激越响彻云霄,正是一曲《破阵子》。

  声音这种东西向来是无孔不入,即便堵上了耳朵也还是能听到不少声响,更何况这振奋人心的《破阵子》?

  此曲也不调动二人的心绪了,而是终于用上了气劲伤人的路子,笛音时缓时急,略偏离《破阵子》原调,却渐渐与二人心跳节拍重合,而后骤然转急,音波震及胸腔,直欲令人发疯!

  “你有乐器吗?”陈溱高声问萧岐道。

  萧岐知她是何意,但也只能答道:“没有。”

  陈溱又思索片刻,反手抽出拂衣道:“帮我稳住剑尖。”

  萧岐双眸稍亮,以食指中指夹住拂衣剑尖稍一卷。

  陈溱左手握剑柄,右手霍然拔下鬓间银钗来。

  如瀑青丝飘然散开,陈溱不管不顾,手握芙蓉钗在剑身上奋力一拨。

  “铮——”

  拂衣剑身剧颤,发出激越一响。

  软剑剑身本就灵活,陈溱以掌间内力护住芙蓉钗,使其不至于被剑刃削断,钗在剑上一拨,便是一道怪异的声响。

  陈溱并不通晓音律,但她内力已达“恍惚境”,此时握钗拨剑一顿乱弹,真气涌动间,剑声已远远递出。只见四周树木急剧乱颤,几株柔嫩的小树已匍匐在地。

  太白曾云:“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陈溱今日是真的弹剑作歌了。

  晚娘的笛声中也透出些许不耐烦,她匆匆奏完《破阵子》,又换上了《望海潮》。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 。”

  何等壮阔!

  陈溱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弹,呕哑嘲哳,混乱嘈杂。笛音与剑鸣相抗,俱是以内力相拼,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此时,萧岐忽道:“先顺着她弹,而后扰乱她的曲调!”

  这正是晚娘方才吹《破阵子》时所用的招数,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陈溱并不懂音律,几番试探,仍是找不到《望海潮》的调子。

  “钗给我!”萧岐道。

  陈溱忙将芙蓉钗递上。

  萧岐并不试音,只运足《风度玉关》心法在剑身上敲打,逐渐和上晚娘的曲拍。

  两音相和,效力非凡,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木被声响拦腰震断,树冠轰然砸下。

  这以后,萧岐时不时就要快片刻或是慢片刻,存心打乱晚娘的节拍。

  熟读经文之人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背错,通晓音乐之人也最难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跑调。

  陈溱的一通乱弹晚娘还能当做是噪音,可萧岐这般似是而非的曲子她却实在受不了,没过多久就“啊——”的一声长叫。

  “你们,你们弹的是什么东西!”晚娘忍不住吼道。

  她此时心绪不宁,来不及用内力遮掩声音了。陈溱闻声双目骤亮,抬手一指道:“追!”

  萧岐松开剑尖,还未来得及将银钗还回就见陈溱已然掠了出去。

  此时夜色昏黑,极为不便,陈溱将堵在耳中的布团抽去,闻声辨位,紧追不舍。

  方才的一番比试,三人都有损耗,然而晚娘是从头吹到尾,陈溱和萧岐却都有歇息,是以二人如今的体力比晚娘好上不少,没过多久就瞧见了在林间东躲西蹿的白影。

  晚娘回头瞥了一眼,忽将手指递到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林间传来嗷声低吼,似有野兽飞窜而至。

  “当心!”萧岐在陈溱臂上一拉,陈溱余劲未收,直朝后跌入他怀里。

  一头三尺来长的豹子自丛林中霍然冲出,跃过陈溱方才站着的位置,直奔至晚娘脚下,乖乖地垂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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