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比常人都要深黑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就如深渊在凝视着她:“还敢过来直面真相吗?还会发誓为死者申冤吗?”
千灯没有回答,她只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缓慢地、艰难地转头,强迫自己再度向于广陵的尸身看去。
千灯,不要怕。
于广陵,他是很好很温和的人,就和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样。就算在九泉之下,他们也会护佑你揪出凶手,将一切谜团驱散,让她再无疑惧,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她这样想着,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颤抖的手也缓了下来。
紧咬住苍白颤动的唇,她摸出塞在袖中的面罩戴上,甚至还朝着凌天水点了一下头,才抬脚进了停尸的内室。
凌天水挑眉看了看她,从巷子中取出一本折页册和笔墨给她。
她接过纸笔,掭饱墨汁,将册页捧在手中,在一片腐败的诡异臭气中,手悬在其上,虽然还难抑地轻颤着,却已经在等待他的话语。
凌天水示意崔扶风检查箱中工具,自己先取过鞣制得极为薄软的一双羊皮手套戴上。
他的手比常人大,所以手套并不太合适,箍在手指和虎口十分紧绷。幸好羊皮刮得很薄,有一定的延展性,勉强可用。
他扫了木箱一眼,示意崔扶风将其中一把尺子递给自己,开始测量。
“验:死者身长约五尺六、七寸间,死亡五日以上,衣衫、发间、肌体见沙土泥浆痕迹,有污水浸没痕迹……”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让千灯有足够的时间与力量,将于广陵尸身的状态记录下来。
他下手也比较慢,毕竟他并不熟练,对于这种事情,他看得多,自己动手比较少。
自幼在阴谋与血腥中长大,他曾千百次站在仵作的身边,看他们下刀切开喉管、剖开胸膛、泡制头颅、开腹搜肠,各种匪夷所思的死法都曾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下属……
朝廷派来的使官、亲人指使的探子、毒药与阴谋中离去的将士……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一直在经历各色死亡。
他唯一欠缺的,只是使用这些工具的熟练度。
毕竟比起验尸,他更擅长把人变成尸体。
第三十三章 验尸
“死者四肢、躯体、头部无殊,胸部心口偏左有一处致命伤,伤口长约一寸半。”
说着,他让崔扶风给自己从箱中翻出个小夹子,又取过一把比较趁手的小刀,撑开于广陵胸膛伤口,查探腐肉下勉强可寻的残留痕迹。
“凶器自胸骨左侧刺入,断第五根肋骨,深约四寸余,直刺心脏,心跳立断,须臾即死。”
听在耳中的残忍话语,化成千灯笔下血淋淋的记录,强迫她将所有字句都听进去,深刻入心,行经大脑,再从指尖流泻而出。
在这周遭可怖局面之中,凌天水查看着尸体,却还感叹了一句:“这个凶手,下手非常准,力道也很够。雨中窄巷,死者仓促入内,他能分毫不差地一击即中,做得很干净利落。”
崔扶风道:“孟兰溪那般文质彬彬的一介书生,不太像这般凶悍的老手。”
凌天水没回答,只继续查验尸身的其他地方:“死者指甲内有泥沙,口鼻泥沙俱有泥污,应系中刀后面朝下扑倒于泥水中,企图呼救时呛咳入口部、肺管所致。”
说到这里,他又再度检查于广陵心口的致命伤,沉吟片刻。
一直埋头记录的千灯终于抬起头,向着他、也向着于广陵尸身的地方看去,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伤口内泥沙水浆甚少,不像在泥浆中过久接触过,与口鼻、指甲处迥异。”凌天水终于缓缓道。
崔扶风仔细一想,回头与千灯确认:“我记得当时尸体是泡在泥水中的吧?”
千灯点头肯定:“是,我当时便在现场目击,于广陵的尸身俯扑于夹道水坑中,双手举至肩上,似是临死前努力要撑起身子,但……”
“这便是一个难以解释的怪异之处了。”凌天水又检查了于广陵的眼角、耳朵、足部,确定道,“尸体生前确系于泥水坑中挣扎过,死者在水坑中濒死直至死亡,确定无误。”
崔扶风质疑道:“可,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处致命伤,在泥水中丧命,凶手也将凶器拔出丢弃了,可那处伤口却独独未曾接触过泥浆,岂非怪事?”
“除非那个时候,他的伤口被护住了。”
凌天水这话一出口,崔扶风和千灯都觉匪夷所思。
按理,凶手杀害了于广陵,肯定不可能保护他的伤处,而于广陵当时在泥水中挣扎,临死前还企图撑起身子,更不可能捂住自己伤口。
难道是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替他护住过伤口,希望能解救他?
“难道……是郑君山?”崔扶风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否定,“不可能,他当天并未迟到,也就是说于广陵临死之时,他并不在夹道中,更不可能救助他。”
千灯也道:“我记得,他对商洛说的是,‘不小心发现了凶手作案的手段,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若是他目击了杀人现场,肯定不会这样说。”
“作案手段,只是当时还不知道……”凌天水若有所思。
“对,所以凶手事先便动了手脚准备杀人,而且很可能是在夹道内,被郑君山凑巧看见了——我想,或许他动的手脚,与尸身上怪异的现象有关?”
千灯的判断让崔扶风微微点头,觉得很有可能。
而凌天水的目光则落在于广陵遗体上,端详片刻后,又问:“凶器在何处?”
崔扶风今日来义庄,随身携带那柄凶器而来,当下便取出来交给他。
这匕首连柄长约一尺,刃宽约一寸半,因是血水中捞起来,又逢多日秋雨连绵,匕身有一层不太分明的锈迹。
凌天水一手持刀把,一手持刀尖,将它在手中翻转看了看,道:“这把匕首,刃身的火刺都还没打磨,刃口只开了粗粗的锋刃,刀把……”
他说着,抬手试了试把手,道:“也还没固定好,随时可能松脱。凶手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件凶器?”
“这是金堂在凶案发生当日,临时从铁匠铺买的。周铁匠说,长安如今动乱,匕首之类早已售卖一空,这柄本是半成品,但金堂急用,就买走了。”
“如此看来,凶手的力气很大。”凌天水弹击匕身,听着沉闷的响声,然后又去检查于广陵胸前的伤口。
他以夹子撕开伤口查看着,然后抓起箱子中最大的一把刀子,沿着于广陵的胸骨迅速切开。
烂肉连同腐水淌落,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胸骨,他却神情如常,俯身细查,动作与表情因为太过平淡,甚至显出一丝冷酷来。
看着他那残忍决绝的手法,千灯和崔扶风都惊呆了。
凌天水将显露出来的胸骨指给他们看,声音更显冷硬:“伤口虽已腐烂,但也能看出切口不太平整,确是这把匕首所为不假。只是,这么钝的匕首,却能刺入躯体四寸有余,而且连正中间的胸骨都被挫出了一道断口。另外,他的刀子是平推的,这也需要比常人更大的力气,比手臂自然下落运动借势要费劲许多——这个持刀人,力量极大,甚至到了惊人的地步。”
“难道说……他的力气比你还大?”崔扶风的目光在于广陵那被剖开的伤口上扫过,不忍直视地转过头,落在凌天水宽阔的肩背上。
凌天水干脆利落道:“差不多,而且他很有自信,毕竟一般人会选择肋部,脏器受损亦是无救。”
千灯心下闪过孟夫人那一夜的状态,她内出血并不严重,但也很快死去了,若是被刀子捅肋部,脏器破裂,确实无救。
“但是,腹部无法一击毙命。”千灯思忖道,“可能凶手是考虑到书库中有人,或者于广陵带伤逃跑,会泄露行踪。”
“有道理,在长安杀人与战场上杀人,毕竟不一样。”凌天水赞成道。
一面商讨着,千灯一面飞快落笔记录着。
检验完于广陵,三人又继续验郑君山的尸身。
他死亡时日较短,致命在脑后重击,尸身看着没有于广陵那般惨不忍睹,但依旧触目惊心。
面罩挡不住腐尸的气味,千灯更无法闭上眼睛不去看面前的一切——不仅要听着凌天水的描述,还要亲眼去看他腐烂的伤口、惨不忍睹的尸身,才能将一切痕迹详细地记下来,记在纸上,也记在自己脑中。
即使胸口恶心欲呕,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写下来的字也显得歪斜,但,死者躺在面前,福伯的死尚无头绪,母亲那封失踪的信还没有下落……
她屏息凝神,强行抑制自己的痛苦不适,把所有恐惧一点一点排空,让神志清明沉降,撑过这一场艰难却必须要经历的验尸。
第三十四章 抽丝剥茧
等到一切检验完毕,千灯走出义庄,摘掉面罩,在门口的山涧中洗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