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惩处罪条,但听来皇后只惩戒她私德上的过失,算是将她与李高升和观定和尚给撇开了。
郜国公主暗松了一口气,赶紧表态:“是,臣妾心服口服,谨遵皇后殿下懿旨。”
皇后微微点头,示意崔扶风道:“昌化王府一切大小事务,朝廷已交由你们大理寺处理。既然如今真相已明,案情大白,你们便秉公直断,一切按照律法处置即可。”
崔扶风行礼应诺:“是。”
郜国公主盯着还跪在地上的定襄夫人,恨道:“皇后殿下,这个毒妇手上加起来四五条人命,实在是最大恶极。反正零陵县主将案情分析这么清楚了,不如直接制裁了吧?”
皇后自然知道她是想要快刀斩乱麻,以免多生事端,眼中闪过厌烦冷意,并未出声。
崔扶风朗声道:“真相虽已大白,只是如今案子还有最后一块未曾明晰,需要定襄夫人协助。”
皇后问:“还有何事?”
“便是本案中另一个重要人物时景宁,如今去向尚不明。他是在定襄夫人帮助下逃脱的,想必夫人应当知晓具体所在。”
“允,此事便由大理寺与昌化王府继续追查,待找到时景宁,一并结案吧。”
第七十四章 追寻
一场纷纷攘攘大戏终于落幕,纷繁复杂的案情已水落石出,只剩最后一个重要人物时景宁归案,就能彻底结案。
如千灯所料,时景宁毁了容后,在定襄夫人的帮助下,藏在她的马车中出了王府,并在义庄附近下了车,就此消失了踪迹。
“至于他去了哪儿,我真的不知道。毕竟对我们来说,最好是这辈子再也不见。”
定襄夫人的话很坦诚,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
两个合谋杀人的同伙,终生再不相见,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崔扶风与千灯商议,他准备带着大理寺差役们,去义庄附近一路细细搜索。而千灯准备暗地去时家看看,她相信时景宁必定牵挂弟妹,或许会偷偷回来看他们。
两人一路商量着,让衙役带上定襄夫人,沿着寺庙后院往外走。
就在走到那条芦苇丛生的河道边时,定襄夫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问崔扶风:“崔少卿,我好歹是朝廷诰封的县君,此番进大理寺监狱,需要搜身吗?”
崔扶风略一迟疑,见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住腰间,想要隐藏什么。
但,他依稀可以看出,那里面隐约有块凸起。
他转头看向千灯,千灯抱着怀中安睡的孩子,缓缓道:“姨母安心去吧,葭沚姐和这孩子,都会好好的。”
崔扶风便道:“我让衙役放缓押送速度,姨母可在路上尽量安置好。不然,衙役们也是要受惩处的。”
定襄夫人朝他们点了点头,又抬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熟睡的面颊,轻声道:“快抱回去吧,这一番折腾,她也该饿了。”
千灯应了,望着她的面容,轻声道:“姨母一路好走。”
“少废话,把我送上这条路的,可不正是你么?”定襄夫人把孩子的襁褓盖好,顿了一顿又抬眼看她,“你和崔少卿设的局,确实直刺我的死穴,否则,若我当时再冷静一点,未必会中计。”
千灯默然道:“是,姨母关心则乱。”
定襄夫人摇了摇头,指了指佛寺荒废的后院:“是因为,我当时,真的看见有个满脸烧伤、手上渗血的人,混杂在寺庙人群里。”
千灯顿时愕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就在这里?”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就当感谢你们留我颜面了。”定襄夫人没回答,只轻拍了拍孩子,定定望着她,喑哑的嗓音低若不闻,“灯灯,你娘有你这样的女儿,她一定引以为傲……如果我的女儿没死,她或许也像你一样,成为娘亲的骄傲呢。”
千灯默然垂首,低低道:“是,一定会的。”
定襄夫人笑了一笑,将孩子襁褓推给她,转身欲走。
千灯紧抱着孩子,终究还是询问:“姨母,你与时景宁并不熟悉,为何却在杨槐江死后,立即决定要帮他?”
“因为,若不是他误杀了杨槐江,我便要下手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偷潜去厨房?”已是必死局面,定襄夫人也不再遮掩,“杨槐江既然掌握了水银这个手法,那么他自然便会联系到我金匠前夫之死,毕竟他是知道的,在我遇到杨海平的时候,前夫一家刚好全部死了。”
所以他对着她说出“忘记你死鬼前夫了”的话,暗示自己已知晓她所做过的事情,也让他们多年矛盾终于彻底激化,让她下定了决心要干掉这个逆子。
“我去厨房的时候,时景宁已失手杀了杨槐江,见我发现,惊惧无措地跪在我面前,痛哭失声说他杀了我儿子,愿意偿命,可他不知四个弟妹该怎么办。而我在那时,心下忽然有了个一举两得的方法。他需要保住弟妹,我需要一个儿子,哪怕是个残疾、是个废人,也比杨槐江那混账强!我问时景宁,你们都是县主的夫婿候选,年岁身量都差不多,我有个办法,能帮我们两人,你愿不愿意?”
于是他们换了衣服,她毁掉了时景宁的面容与声音,让他先逃离,自己在厨房内布置好一切,估摸着他已经回到古藤斋,便一把火烧掉了厨房,毁尸灭迹。
“可惜,我自作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计策,在你面前却终究功亏一篑。”定襄夫人自嘲地笑笑,随着押送她的衙役离去,“不过没事,像我这样的凶手,还能多活二十年,而且是还算不错的二十年,这辈子也满意了。”
崔扶风望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才轻声问:“你觉得,她腰间携带的那个,是什么?”
“那个轮廓像是咱们在金铺中见过的,匠人们用来盛放水银的尖嘴瓷瓶。而杨槐江偷盗九树金花后,剩下的水银不翼而飞了。”千灯默然低头,贴了贴怀中的孩子,喉口微带哽咽,“算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样的死法也好。她毕竟是定襄县君,应该走得体面一点。”
日头已经西斜,河边的水风已经变冷。
皇后起驾,宫中护卫已经撤退。崔扶风寻了大理寺衙役搜寻后院,但荐福寺横跨两坊,寺庙广阔,后院更是树木幽深,废墟处处,过来的几个衙役哪有办法搜寻?
千灯将孩子紧贴在怀中,略一思忖,跟着东宫侍卫快步走到前院去。
太子送走皇后车驾,正欲回宫,回头看见她过来,立即便下了车辇,大步向她走来:“零陵,你可要回府?我能捎带你一程。”
“刚好我正有求于殿下,不过不是要回去的事儿。”千灯说着,抬手示意荐福寺中,“我怀疑,时景宁很可能尾随我姨母,来到寺庙中了,只是如今不知躲在何处犄角旮旯里。”
“确定吗?”太子问了一句,却并不质疑,立即示意韦灃阳抽调人手,到荐福寺中仔细搜索,不得放过一寸地方。
正在此时,后方传来惊喜的一声:“县主,原来你在这里!”
随即,便见一条少年身影从小径那头朝她奔来,正是商洛。
尾随他快步而来的,还有府中诸位郎君,一起见过了太子殿下。
千灯诧异问:“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黄夫人的孩子居然大白天被人抢走了,县主追出来找孩子迟迟不回,因此在府中的人都出来帮忙寻找了。”薛昔阳解释道,“幸好寻出来不久,便听说县主在荐福寺,我们就都往这里来了。”
千灯望着焦急寻来的诸位郎君们,见他们望着自己的眼中皆是关怀,心下不由感动,说道:“别担心,孩子已经寻回了,陷害我的人,也被我揪出来了。”
她说着,见璇玑姑姑与侍女们也匆匆过来了,忙将孩子交到她手中:“姑姑快把孩子带回去,她该吃奶了,也让表姐好安心。”
待璇玑姑姑带着孩子离去,太子也布置了侍卫们去寺中搜查。
纪麟游问千灯:“天色已晚,县主还不回府?”
千灯扫了过来的郎君一眼,见唯有凌天水没来,心下有些遗憾,总觉得他若是在此,找到时景宁应当不是难事。
她简短说了下时景宁还活着的事,商洛顿时一蹦三尺高:“我也帮县主去找!景宁哥一定是躲起来了,我们去喊他,他一定会出来的。”
崔扶风看看千灯面上迟疑神色,道:“先把人找到吧。时景宁虽然身负两桩案子,但杨槐江身怀重罪,又是误杀;吕乌林一案则是定襄夫人主谋,若能得朝廷体恤,时景宁未必不能保全性命。”
太子在旁边听他这般说,便道:“孤也觉得,他出发点是为了保护零陵,此情可恤。”
千灯感激地朝太子点头,想起风雪中初见的少年,如今又有了回来的希望,那被烧毁的碎纸,还有查访真相的机会,不觉眼圈微红。
孟兰溪道:“那咱们得赶紧找到他,只要及时救治,他脸上手上的伤痕大有希望褪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