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丞补充道:“这撬钩的嘴与钉头上崭新的咬合痕迹完全相符,是他下手无疑。”
那沙弥已经吓得连连磕头,涕泗横流:“皇后殿下、太子殿下饶命!弟子……弟子只是遵照观定师伯吩咐行事……”
“观定!”主持不敢置信地回望老和尚,他一个哆嗦尚未回应,小沙弥普静也已经跪地求饶:“师父,您跟弟子说已经安排好一切,定然没事的……说弟子只要以身护佛法,流点血就能受朝廷嘉奖,还说、说如此盛大法会出事,主持大师必定引咎退位,到时您便是主持,弟子们在寺中前途无量……”
一听这话,其他人还罢了,最为虔诚的太后太妃们顿时气怒交加,宫女们忙帮她们抚胸顺气,以免出事。
见帮凶皆已无所遁形,迅速被揪出认罪,老和尚唯有闭目长叹:“阿弥陀佛,是老衲一时着相了……”
主持双手合十,强行镇定心神:“观定,出家人五蕴皆空,你为了抢夺主持之位,竟敢破坏祈福法会,栽赃零陵县主?”
“我有愧,可是师兄,师弟我也是为荐福寺前程着想啊!我早就听说县主命格残破,府中郎君死伤频频,近日昌化王府更是冤魂昼行,魔怪诡谲。因此在佛前占卜,算出她命妨贵人,怕是会对太子不利,为江山社稷计,因此才决心铲除此女……”
刚顺过一口气的太妃倒吸一口冷气,握紧了手中佛珠,连念阿弥陀佛。
“妖言惑众,胡说八道!”眼看众人落在千灯身上的目光皆带犹疑,崔扶风哪里会容他诬蔑千灯,厉声喝断老和尚,“我问你,皇后、太子亲临,你一个寺中和尚,如何说要铲除别人就要铲除?若没有身后人帮你调度,谁能扰乱安防故意诱零陵县主入彀?说,指使你害人的,究竟是谁?”
太子听他如此责问,立即回过神来,询问韦灃阳:“今日布防落定之后,有谁另外调动过?”
韦灃阳迟疑了一下,但防卫调度之事不是他想瞒能帮得上的,只能如实回答:“是……詹事李高升。”
这名字出来的一瞬间,皇后与太子立即便想到了前日宣徽殿上,他们想要彻查的太子府中与郜国公主勾连的人是谁。
皇后神情冷肃地搁下手中茶杯,而太子则铁青着脸,道:“叫他进来!”
李高升作为太子府詹事,今日自然随侍进香,正在寺中。
一被带入后院,看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几个和尚,以及郜国公主的脸色,他立即便知道事情败露,当即下跪请罪,说道:“请太子殿下恕罪!观定法师素有神通之名,因此微臣来寺中商议祈福之事时,请他为殿下占了一卦。谁知卦象显示,零陵县主命格凶险,鬼魅缠身,若殿下与她来往,定然遭灾反噬!因此微臣不得不请观定法师襄助,设计陷害零陵县主,以使其获罪远离太子,以消祸患——皇后殿下!太子殿下!臣一片赤胆忠心,皆为我大唐国本,纵然朝廷追责,微臣亦愿肝脑涂地,以求太子平安!”
他言辞恳切,又声泪俱下,听得年幼的李滋下意识往太后身后躲了躲,睁大错愕的双眼看着千灯,似乎在寻找缠着她的鬼魅。
太子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李高升,双手紧攥,连指甲深嵌入肉都未曾察觉。
唯有千灯凛然不惧,直视他们道:“相格凶险之言,已跟随我多年,我亦不惧。可鬼魅缠身之说,是尔等陷害我的托词,我绝不承认!”
李高升道:“昌化王府几度起火,一再闹鬼,从血手印到白日鬼影、再到你表哥疯癫蹈火,坊间早已传遍!你纵然要抵赖,可赖得过你府中两条人命、处处火海么?”
千灯并不与他争辩,只朝向皇后道:“皇后殿下明鉴,我府中两重怪事迷案,与今日擅自调动侍卫排布、之事息息相关。还望皇后殿下容我解释,令这幕后黑手无容身之处!”
第六十四章 辨析
幕后黑手——
皇后捏紧了自己手中那依旧紧攥着的薄软纸张。她目光越显沉冷,脸上的神情却反而明朗,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犹豫迟疑,终于找到了决断的机会。
“好,其实本宫最近也一直在忧心,昌化王及世子皆为社稷捐躯,若九泉之下得知王府如今境况、零陵县主这般遭际,难免忠魂不安。如今零陵县主既知幕后黑手,那么尽管揭露,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本宫定会为你昌化王府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不啻表露立场,郜国公主与李高升顿时都脸色剧变,而萧浮玉不经世事,下意识抬手,揪住了太子的衣袖,哀恳地扯了扯。
太子绷紧了下颌,将衣袖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昌邑,你急什么,零陵县主要揭露的,是恶人,难道说——”
他目光盯着她,双唇中吐出轻微的几个字:“你和你娘,是恶人吗?”
萧浮玉如遭雷殛,呆呆地木然站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皇后自然不理会其他人,只抬手示意千灯起身,详述案情。
“前日宣徽殿中,皇后殿下命零陵与大理寺联手,彻查昌化王府怪事。我与崔少卿立即调查府中众人行迹、又调取虢州案卷,如今已有真凭实据,证明郜国公主府正是昌化王府中接连发生的惨案主谋,亦是勾结李詹事,破坏今日祈福的幕后黑手!”
此话一出,周围命妇皇亲无不哗然。
崔夫人只觉得心口怦怦跳,她错愕又期待地捂着胸,直盯着千灯与儿子,也不知他们如此公开针对郜国公主府,究竟是福是祸。
见矛头直指自己,郜国公主怒极反笑:“哼,昌化王府接连起火烧死人,人人皆知是零陵县主克夫命所致,零陵县主一再企图将此事扣到本宫头上,怕是红口白牙,无人会信服!”
千灯不屑理会她,斩钉截铁对皇后禀告道:“零陵已有确凿证据,证明郜国公主府买通杨槐江,盗取我府中御赐之物,意图陷零陵与昌化王府于万劫不复。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皇后沉声道:“零陵县主,郜国大长公主是圣人姑母,先帝亲姊,你可知若你查证有误,该当何种罪责?”
“是,零陵明白。”千灯答应得毫无疑惧,“一应线索已兼具,请皇后殿下容零陵详加禀告,将来龙去脉叙述清楚。”
“好,既然如此,今日当着荐福寺中诸天神佛,本宫与太后、太子及朝中所有命妇亲眷,等你揭发真凶!”
昌化王府中连续失火的案子,别说京中的贵女们,就连身居宫闱的太妃们也都有所耳闻,倚在靠垫上的背不觉挺直。诸位世家命妇更是个个肃立倾听,等候千灯开口。
“在揭露此案之前,我要请光王世子帮我一个小忙。”出乎意料,千灯却先不谈府中之事,而是朝向太后身侧,向光王小世子李滋开了口。
李滋正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倾听她说话,见她朝向自己,忙点了点头跑到她身边。
千灯指着他腰间系着的小绣球,说:“我要借用一下小世子这个绣球。”
李滋立即解下小绣球,递到她手中:“这个本就是县主姐姐送给我的,不必说借。”
千灯朝他一点头,将绣球托在掌中,解释道:“诸位请看,这是我前两日赠给小世子的绣球,上面悬着十二个金铃,供孩童玩耍。但昨日世子问我,为何十二个金铃中,有两个褪了色。”
说着,她解下褪色的那个白色铃铛,展示给众人。待大家都看清铃铛是白色的后,便借了太妃随侍宫人捧着的香炉,将铃铛丢了进去,拨炭火盖住,置于院中空地上。
然后她才说起了王府发生的案件:“就在这几日,我府中有两位郎君丧身祝融。一位是任光禄寺珍馐署丞的时景宁;还有一位,便是从虢州随我姨母入京料理丧事的杨槐江,算起来,他是我表兄。郜国大长公主向内宫局举荐了杨槐江,于是他仓促成为我的候选夫婿之一,而我后院的另一位候选人——太乐丞薛昔阳,他在杨槐江入我后院前一晚,在烟花之所抄录曲谱时,遇见了正在狎妓的杨槐江。”
在座所有贵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起来。
毕竟,郜国大长公主竟然举荐这种品行不端之辈入王府,跻身县主夫婿候选,委实居心不堪。
郜国大长公主立即辩道:“他是虢州人,又刚到京中,本宫哪里知道底细?只是念在他是你表兄,好心撮合而已,零陵县主倒也不必如此揣度本宫!”
千灯并未与她多言,而崔扶风作为大理寺少卿,先命人立即去取昌化王府的案卷,然后出来提供证言:“太乐丞薛昔阳对大理寺提供证词,看见太子府中有人将一个盒子交予杨槐江,并许诺帮他成为县主的夫婿人选。当时薛乐丞并不知道他们与杨槐江所做的交易为何物,但就在前日,他看见那盒子被交到郜国公主府的女史手中。随即在宣徽殿上,郜国公主府的女史打开那个盒子诬陷县主,里面装的,正是昌化王府失窃的御赐之物,九树金花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