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荷紧跟着道:“奴婢也从未想过承宠。才人得宠,奴婢也能多得些赏钱,日子能过得舒坦些。”
人各有志,江舲当然不会干涉她们的选择,只实事求是指路,免得她们总推她出去争宠,她们能从中得好处。
“原来你们是这般的想法,既然这样,你们该想法去福宁宫,重华宫当差。”
阿箬张了张嘴,最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芳荷同样哑了声。
她们哪有本事挑挑拣拣,休说去林贵妃赵德妃跟前当差,就是柳贤妃赵嫔处,她们都攀不上。
江舲看着她们的反应,顿时了然。她们与她一样,也是没那个本事!
言尽于此,江舲不再多言。否则,她们觉着厌烦,她也口渴。
人百分十九十九的烦恼,都来自于欲望与能力的不匹配。后宫中的诸多争斗,皆来自欲望,权势,荣宠,荣华富贵。
江舲很是愉快,取出冰茶,小口啜饮。
至于苏月送冰来的用意如何,她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
她并无超出能力的欲望,只要远离这些纷争,肯定能平安活到终老。
屋外闷热不堪,天上乌云飘过,太阳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雪雁赶忙道:“才人快些回去吧,瞧这天,好似要下雨了。”
“变天了啊。”苏月抬头望着天际,喃喃念了句。
雪雁热得一头身汗,皱眉道:“她们不来给才人道贺,才人反倒亲自来给她们送冰,照奴婢看来,江才人就是绣花枕头,亏得她生了一张好看的面孔,人却迟钝蠢笨,这辈子都出不了头。这撷芳阁,就该才人住主屋。”
鸣翠老实巴交得跟木头一样,雪雁聪明伶俐,苏月只有她得用。
见她愤愤不平,苏月解释道:“我亲自来送冰,告诉她们,有我的好处,自不会忘了她们,跟着我能吃香喝辣。以后她们有无出息是一回事,总能有些用处。”
雪雁怔住,点头应了,低声道:“也是,才人得一次宠幸,算不得甚大事。等才人多被翻几次牌子,又与福宁宫走得近,只怕会碍了他人的眼。”
苏月眼里阴沉闪过,她轻轻嗯了声,道:“这后宫中,处处都是鬼魅,冷不丁扑出来咬人一口。福宁宫那边又岂是善茬,我再多被翻几次牌子,就该防着我了,总得提早做好打算。你多与阿箬芳荷来往,给她们些好处。”
雪雁迟疑了下,道:“她们对才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才人曾言她们两人蠢,奴婢以为,她们恐怕靠不住。”
“我又不靠她们,有时,蠢货比聪明人好用。”
苏月淡淡说了句,到了西跨院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主屋。
五开间的屋子,红墙绿廊,陈旧斑驳。
苏月嘴角浮起不屑冷笑:“撷芳阁的主屋,终究只是偏僻冷宫而已,有甚稀罕!”
第4章
冰存不住,苏月送来的一盆冰,不到傍晚便化成了水。幸好入夜之后下起了雨,天气一夜转凉,京城正式入了秋。
秋雨缠绵,连着下个不停。中宫无人,江舲无需晨昏定省,除去吃便是睡。
雨天睡觉最舒服不过,江舲连着睡了几天,这天午后实在睡不着,无聊地半支起窗棂,靠在窗棂边看雨。
天热时扰人的鸣蝉,不知何时悄然消失,惟有沙沙的落雨声。
偌大的撷芳阁,安静得荒凉。
这时,阿箬打着雨伞,雪雁手上端着一盘葡萄,从西跨院方向说笑着走来。
木屐踢哒,耳房那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雪雁笑嘻嘻晃了晃手中的葡萄,阿箬也顺眼看了过去。
两人一道朝耳房方向走了去,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阿箬领着雪雁进了次间。
“江才人,才人得了些葡萄,让奴婢来给才人尝尝。”雪雁屈膝见礼道。
江舲顺眼看去,原来的两串葡萄,只余下了一串。
后宫肯定不缺四季鲜果,宫女子的份例中并无果子,至少江舲从未见到过。
苏月能得葡萄,不外乎是元明帝赏赐,或是从福宁殿得来。
江舲以前就不大吃水果,并不在意葡萄先被阿箬芳荷吃了一半。且雪雁平时与阿箬芳荷她们来往多,先给她们尝葡萄,倒也稀松寻常。
“苏姐姐有心了。”江舲道了谢,让阿箬收下了葡萄。
雪雁告退离开,阿箬亲亲热热将她送了出去。江舲看向雪白的碟子,配着紫色的葡萄,霎是好看。
漂亮的东西都危险!
江舲防范意识非常强,吃食最容易下毒,脑中又开始浮想联翩,将那些宫斗戏下毒的方式想了个遍。
没一会,阿箬回转进来,大喇喇道:“才人怎地不吃,葡萄是西北来的贡品,精贵得很,甜着呢。”
“你吃过了?”江舲问道。
阿箬愣住,照着规矩,江舲未曾用过,她先吃就是僭越。
“每年西北都要上贡葡萄,西北离京城几千里,送到京城极为不易,就那么几框,奴婢哪能吃到。苏才人得脸,幸得了几串。雪雁鸣翠得幸尝过几颗,告诉了奴婢葡萄的滋味。”
阿箬情急之下,回答得倒是天衣无缝,故意酸溜溜道:“奴婢哪有那个福气吃到贡品葡萄。”
江舲本就随口一问,阿箬急赤白脸解释,顿时起了疑。
葡萄以前不过是葡萄常见的水果,江舲没想到是贡品。既然如此难得,苏月只得了几串,却让雪雁送了两串来。
不见的那串葡萄,要么是她们三人私底下克扣着先吃了,要么是苏月的吩咐,阿箬芳荷也有一份。
江舲对她们私下分葡萄之事并不在意,苏月要是特意送给阿箬芳荷,就是在收买人心。
身边人被收买,此事大不妙!
见江舲没再做声,阿箬觑着她一如既往木讷迟钝的神色,扭身往外走去。
“站住。”江舲本在绞尽脑汁想着对策,要如何处理。看到阿箬要离开,脱口叫住了她。
阿箬停下脚步,以为江舲有事要吩咐,问道:“才人有何事?”
江舲紧张之下,冲口而出道:“先前雪雁送葡萄来时,我都看到了。”
阿箬僵住,没想到谁的昏天暗地,雷都打不醒的江舲,居然中午没有睡着!她一下慌乱起来,掩饰问道:“才人看到什么了?”
江舲也懊恼不已,她本来想着不动声色,循循善诱,让阿箬主动交代。谁曾想,一开口就交了底,
事已至此,江舲干脆道:“你去把芳荷也叫来。”
阿箬顿了顿,赶忙前去叫芳荷。江舲等了好一阵,她们两人才进屋。她无需深思,也清楚两人是在串供。
“苏才人送你们葡萄了?”江舲直截了当问道。
两人悄然递了个眼神,一起上前躬身求情。
阿箬道:“都是奴婢馋嘴,听到是贡品葡萄,就偷偷先尝了。谁知一尝,葡萄着实太甜美,奴婢与雪雁说了,她听罢也很是心动,与奴婢一起偷偷吃了起来。”
芳荷跟着道:“奴婢见阿箬在吃葡萄,奴婢也想吃。葡萄本就没几颗,三人分着吃,很快就吃完了一串。才人向来宽厚,求才人饶了我们这一次,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匆忙对口供,一听就漏洞百出。不过,要不是江舲亲眼所见,估计也就被她们糊弄了过去。
阿箬与雪雁一并从苏月那边过来,而且是趁着她平时午歇的时辰。
要是此事与苏月无关,她不会在午后,让雪雁来办这趟差使。午后苏月也要歇息,阿箬不会在这个时候前去串门。
唯一的可能就是,苏月将阿箬叫了去,给了她与芳荷葡萄。
江舲生气了,很想气势十足叫掌嘴。可惜两人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是她们不听,她亲自动手,一没气势,二她没打过人,业务生疏。
究竟要如何处置两人,江舲一时被难住了。
要把两人赶走,江舲必须去找掌管宫务的林贵妃。重新换人来,也不一定会老实。说不定林贵妃得知后,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你们在撒谎!”江舲懊恼不已,质问道:“苏才人究竟让你们做什么事?”
“冤枉啊,苏才人没让奴婢做什么。”阿箬急了,赶紧道。
芳荷跟着否认,“苏才人心善,可怜撷芳阁日子过得清苦,赏赐了奴婢们些吃食。”
“你们在宫中这些年,一点小恩小惠,就收买了你们,蠢成这样,还想着升官发财。”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江舲也就不再多问,威胁道:“我安稳无事,你们才会平安。要是我出了事,你们是我身边的宫女,首先遭殃的就是你们。更别想着能侥幸逃脱,因为,你们会被灭口!”
两人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江舲头疼不已,不想再见到她们,葡萄更是碍眼,挥手道:“拿走拿走!”
至于她们可会去给苏月通风报信,江舲不管了,何况,她也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