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画下了马车,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看慕容据面色阴晴不定,连忙上前解释:“陆姑娘,这些人家久不见外人来,不愿意借宿给咱们。”
陆瑾画道:“可使了银钱?”
“使了。”小厮面露苦色,那些人久居村里,大多以物换物,有银钱也用不到啊。
天完全黑了,雪粒将山林铺得白茫茫一片,陆瑾画往四周看了看,忽地听见一点小动静。
她回过头,见角落站着个面色漆黑的小娃娃。
那娃娃穿了身破棉衣,扎了两个小揪揪,正咬着指头,乌溜溜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陆瑾画招了招手,他便连忙跑过来了。
她有些想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答:“二牛。”
陆瑾画又问:“不回家,在旁边偷偷干什么?”
二牛咬着一根手指,小声道:“看你,你好看。”
陆瑾画见他盯着自己的头发上的簪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美丑,都是喜欢些亮晶晶的东西。
看着他身上的棉衣,她将簪子拔下,插在他发间。
“二牛,现在你也好看了。”
二牛摸了摸簪子,双眼亮晶晶的,高兴道:“谢谢姐姐。”
还挺有礼貌。
陆瑾画喜欢这种礼貌又可爱的小孩,因此唤了人给他拿来一身新棉衣,温声道:“二牛,姐姐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行吗?”
“可以!”二牛很爽快就同意了,“我家有很多房子,好大……”
他张开手比划了一下。
慕容据拧眉道:“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小心待会儿被他家里人打出来。”
陆瑾画不语,只道:“先去看看吧,你想在这冰天雪地的住野外?”
如果换成她,村子里忽然来了一群陌生人,她也不敢随意借宿。
有时候两方人要破冰,就需要一个好的机会。
二牛就是这个机会。
别看二牛年纪小,还挺能走,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了小片刻,终于停在一家农户前。
梁州地势奇特,村民们大多是散落的独户,并没有聚集在一个地方修建村落。
只是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大刀,看样子,应该是提防野兽用的。
二牛打开院门,进去了一会儿。
很快,两个中年人走了出来,应该就是这户的主人。
陆瑾画往前走去,赤霞在一旁紧紧跟着。
那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们,中年妇人拘谨道:“你们是……”
陆瑾画笑道:“婶子,我是来祭拜友人的,年关到了,想来给朋友扫扫墓,不知道能不能在您家借住几日。”
她看了眼身后,又道:“我们可以给您一些粮食,还有一些冬衣,咱们也穿不完,可以送您。”
那妇人眼睛亮了亮,与男人对视一眼,眼中警惕少了很多。
二牛咬着手指,站在门口往外看。
妇人道:“我姓刘,叫我刘婶就是了,姑娘先进来吧,外头冷。”
他们这一行人不少,二牛说得果然不错,他家是挺大的,不过多是些茅草屋,但也比村里其他人家大不少。
进了屋子,里头燃烧着柴火。
刘家人不少,光是壮年男人就有两三个,都是刘婶的孩子。
一见陆瑾画等人进来,纷纷红了脸,夺门而出。
最小的二牛,今年四岁。
屋子里造了火塘,燃着柴火,一进来,热气便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刘婶将二牛手里的发簪夺过来,还给陆瑾画。
“小孩子不懂事,抢了您的东西,还请贵人不要见气。”
陆瑾画没有收:“这东西是我送给二牛的,他喜欢,婶子让他收着就是了。”
刚刚只与二牛说了几句话,就见他极有礼貌,想来家里的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否则不会将孩子养得这般有教养。
刘婶拘谨道:“几位要借住,是没问题的,只是我家中简陋,只怕怠慢了贵人。”
陆瑾画道:“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是将多余的茅草屋借我们住些日子就好。”
既然诚心要借住,她肯定得先拿出条件。
“我们最多住半个月,不知二十件冬衣,两百斤粮食,可够了?”
刘婶吓了一跳,他们一家人七八年才换一次冬衣,一件衣裳大的穿完小的穿,哪里需要这么多。
而且两百斤粮食,够他们一家人吃一整年了!
“用不着用不着。”刘婶连连摆手,“不需要什么东西,那茅草屋本来就是放些杂物,你们要用就用好了,只是不知漏不漏雨。”
陆瑾画道:“婶子别急着拒绝,我们这么多人呢,来日若要问婶子借什么东西,也好方便我张嘴。”
一番交流下来,很快就把住的地方解决了。
因为给了粮食和冬衣的缘故,刘家人十分热心,帮着整理这整理那的,连房顶的茅草都多搭了一层,以防漏水。
收拾完,已经是深夜,陆瑾画与隗清玉躺在一张床上,纷纷叹气。
隗清玉幽幽道:“这地方真是荒芜啊。”
这可是她头一回睡茅草房。
陆瑾画却适应得很快,当初大学毕业没钱吃饭,她还在火车站睡过几晚呢。
隗清玉絮絮叨叨说了会儿,一扭头,见陆瑾画睡得香喷喷的,她顿时泄了气。
年轻就是好啊,像她这种年纪大的,现在都睡不着咯……
慕容据坐在茅草屋里,一脚踹翻刘家人送来的热水。
灰尘弥漫,呛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破地方,陆瑾画非要到这种地方来!”
一想起今晚要睡在这种地方,他就浑身难受。
房屋角落还有蜘蛛网,也不知睡着了,那些虫子会不会爬进他耳朵、鼻子里去。
小厮卖力地打扫着屋子,笑道:“殿下今日累极了吧,还是早些睡吧。”
慕容据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种地方,给孤当茅厕孤都嫌寒碜。”
若不是陆瑾画,他压根不用吃这个苦。
“殿下说的是。”
一个人忙不过来,小厮又去叫了好几个打下手的。
这次出行简陋,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得自己很清廉,他没带几个下人。
等人都走了,慕容据对那小厮道:“你去村口等着,看看有没有人送信。”
小厮面色一变,苦兮兮看着他:“殿下,现在外面正下雪呢……”
这梁州可没有益州气候暖和,一进了山,他们就纷纷加了好几件棉衣。
现在这天气,往外面站会儿都得冻成冰棍,他还得去等着。
所幸这小厮运气不错,刚到村口,便听见‘嗖’一声响。
他连忙拔出了佩刀,厉喝道:“谁?出来!”
等了半晌,周遭再无动静。
他小心翼翼观察了一圈,见没什么人,才往那响声处走去。
一封信被箭矢插在树上,小厮使劲扯下来,借着光瞧见上面熟悉的字迹,他心中惊叹。
这么黑,那人还能将信稳稳送到他身边最近的树干上,想来目力极好。
“箭矢深入树干,此人内力深厚,必定在我之上。”隗清玉小声说着,一边脱下衣裳,钻进暖烘烘的被窝。
这一路上她都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只是对方一直不动手,她也只好装作不知。
刚刚见陆瑾画睡着了,便出去碰碰运气。
若是那人不动手,想来就是与他们队伍里其他人有什么瓜葛。
没想到刚回来,便见陆瑾画睁开眼睛盯着她,问道:“有什么发现?”
隗清玉一边感叹,一边将发现说了出来。
“此人箭法太好了,堪比陛下身边的神箭手。”
陆瑾画盯着房顶,久久不出声。
隗清玉爬进被窝抱住她,小声道:“阿瑾,你说话啊。”
陆瑾画:“……睡觉吧,对方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
隗清玉叹道:“我看这慕容据是身陷囹圄不自知,乐在其中呢。”
陆瑾画面色冷了冷,淡淡道:“不必管他。”
蠢东西。
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爱使坏。
慕容据本来只是前者,现在不知被谁撺掇,估计要变成后者了。
第二日一早,仆人小厮早早就忙碌起来了。
他们一行人不多,在王家边上扎了几个帐篷挤挤就住下了,只是夜间冷得慌,若是再搭个小木屋,也能挡挡风。
陆瑾画见他们将大锅支在院子外面,看样子是准备在这里煮饭,刘婶子从厨房出来,经过昨晚,今早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姑娘,我做了饭菜,您要是不嫌弃,跟我们一起吃吧。”刘婶子走近了来,昨晚天色黑,只知道这姑娘长得漂亮,今日一看,何止漂亮,简直跟仙女儿似的。
“你们冷锅冷灶的,等收拾好,饭点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