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人没那么蠢,直接吃她给的药。只是她平日负责给这一家人做饭,趁机在菜里下东西罢了。
陆瑾画下手毫不留情,唯独王三。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躺在地板上昏迷不醒。
几十年的教养,让她无法向一个小孩子举起屠刀。
外婆说:真诚和善良,本来就是很稀缺的品质,当人面临生存危机时,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没有错的,如果自己足够强大,也尽量不要向弱者下手,焉知今日的他不是明日的你。
将王家仅剩的菜籽油倒在角落,又把他们储存到冬天用的柴火打开来铺在周围,等豆芽捡完骨头回来,将头颅和骨头包起来,用大石头挂在井下的暗石下。
王氏说过,曾经闹三年大旱,她这口井都没枯过。
正因为此,陆瑾画才不怕被人发现。
将家里的牛车推出来,恰逢元婆子听到动静站在路口往这边看。
看见满身是血的陆瑾画,她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深更半夜的,真是见鬼了。”
随后哐当一声关上院门。
豆芽拖着干瘦的身体走出来问:“小姐,王三怎么办?他快醒了吧?”
陆瑾画道:“不会。”
他不敢醒。
指了指元婆子的院门,陆瑾画道:“你去换身干净衣裳,把他扔到那里。”
半夜,两人坐上牛车。
一个姑娘带一个孩子,在这世道上该多艰难?
但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总觉得前途无限好。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疲惫的脸上看到真诚笑意,笑着笑着,豆芽就开始吐血了。
黑红的血渐渐沾满了衣襟,流到地上。
陆瑾画扑上去,焦急问道:“豆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或许是潜意识记得曾经失去过她一次,所以就算在梦里,也觉得摧肝挠肺般,痛不可言。
豆芽还在笑,边笑边吐血,她盯着陆瑾画:“小姐,是芡实糕,奴婢吃太多芡实糕了,肚子好疼……”
陆瑾画抱住她,眼泪喷涌而出。
“豆芽,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遍。
豆芽握住了她的手,一遍又一遍道:“芡实糕,小姐……”
豆芽,你别死,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陆瑾画感觉心脏仿佛裂开了一道缝,冷风呼呼往里灌,口鼻也喘不过气,连贯在一起,胸臆中的闷意被彻底堵死。
耳边传来焦急呼唤:“奈奈,奈奈?”
“醒一醒!”
陆瑾画感觉自己被晃了晃,神思瞬间清明。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缓缓亮了,燕凌帝头戴冕旒,身着龙袍,眉眼间满是忧色。
“奈奈。”男人将她紧紧抱住怀中,怀抱一如既往地滚烫,他声音哑了许多,“待此事了后,朕带你去梁州。”
陆瑾画感觉脸上冰冰凉凉的,抬手一触,全是泪。
她微微喘着气,那种巨大的痛苦如潮水般流去。
待心情平复后,她哑声道:“我梦见豆芽了。”
燕凌帝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很低:“朕听到了,你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陆瑾画捏了捏眉心,疲惫道:“益州也不是第一次遭疫病了,把先前疫病的诊籍拿来我看看吧。”
燕凌帝愣了愣,松开她,又捧起她的脸,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忧虑道:“奈奈,不必勉强自己。”
豆芽死在益州那一场疫病中,她死后,陆瑾画许久都不曾进过医署,很长一段时间拿针都手抖心慌。
燕凌帝亲眼所见,也知道她是挨过怎样的痛苦过来的,只是那时顾虑太多,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得逼自己拿起医书。
陆瑾画轻轻推开他,看着将明的天色。
“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什么勉强不勉强的,若是豆芽还在,也不希望看到我这幅样子。”
燕凌帝眉眼温和,吩咐人打来水,又将人使唤出去了。
挽起袖子,将帕子揉搓干净,拿来替她擦脸。
“朕身边总有人能解决,奈奈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朕不希望你不开心。”
陆瑾画摇头:“我没有不开心,就是觉得……”
说着,她顿了顿,“就是觉得这件事好怪,哪里都让人感觉怪怪的。”
就像暗中有一只大手布了一个局,故意引人跳进一般。
可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局是为谁布的,除了她,好像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但谁会为了她布这么大的局呢?没道理啊。
男人伸出大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滚烫的面巾贴在眼皮上,舒适感瞬间传来。
过了一会儿,陆瑾画伸手推开他:“陛下。”
她道:“该早朝了。”
燕凌帝扔下帕子,又将人抱进怀中。
“你陪朕一起去。”
陆瑾画有被刺激到,看着他的脸色同样惊讶,满脸写着‘你疯了’几个大字。
燕凌帝抿唇,情绪低沉了许多。
“若是奈奈早日同意,也好早日陪朕一同坐龙椅。”
陆瑾画猛地捂住他的嘴,无奈道:“陛下别说了,赶紧去上朝吧。”
燕凌帝无奈地看着她,忍不住亲了亲她的掌心,小姑娘果然速度飞快地收回手。
拿了被子将人裹住,又按回床榻上。
“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
陆瑾画盯着他,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陛下怎么还不走?”
燕凌帝道:“不差这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陆瑾画抿唇:“我已经睡醒了。”
男人嗯了一声,抬手往她的后颈摸去。
陆瑾画连忙捂住自己的脖子,她知道自己这里有个开关,每次被燕凌帝用内功轻轻一震,便会一秒睡死。
她无奈道:“那我再睡会儿,不过等下了早朝,陛下必须来叫醒我。”
燕凌帝盯着她,用手背触了触她的脸,温热的。
他收回手,温声答应:“好。”
奈奈鲜少向他提要求,每回都是他上赶着送东西,这样珍贵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陆瑾画又看了他一会儿,补充道:“昨日的芡实糕很好吃,陛下再送些来。”
燕凌帝伸出手,捏住她的脸颊。
两边的软肉被捏到一起,见她露出不悦,这才放开手。
他温声道:“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瑾画:“没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不知多长时间过去,陆瑾画当真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燕凌帝已经下朝了。
他换了身衣裳,摘下了冕旒。
陆瑾画还挺喜欢他戴那东西的,看着有种神秘莫测的帅气。
燕凌帝道:冕旒代表皇权,直视天颜是死罪,所以才要遮住脸。
但他不喜欢隔着帘子看陆瑾画,太不真切了。
因着噩梦的事,燕凌帝一连好几天都与她待在一起。
陆瑾画伸了伸腿,总觉得旁边有个人很不习惯。
但男人明显很习惯,他捉住她的脚,轻轻捏了捏:“身子不舒服么?怎么翻来覆去的。”
陆瑾画沉默。
这些日子总是梦见豆芽,也被叫醒了好多次,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想到此,她转身看向燕凌帝。
“陛下,你说……豆芽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燕凌帝给她盖好被子,侧身将人揉进怀里。
“她都给你说了什么?”
陆瑾画轻轻叹气:“总是梦见我们离开黔中郡的时候,她说她想吃芡实糕。”
头顶传来闷闷的笑声。
陆瑾画纳闷地抬头看去,燕凌帝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想来是芡实糕用得不够多,从明日起,叫御膳房一日给你送三回芡实糕,如何?”
见她不答应,一双漂亮的浅色眸子满是愤懑,圆溜溜地盯着他。
他只能叹道:“三回已经算多了,再好吃的东西,吃得多了,也会不舒服的。”
陆瑾画朝着他胸膛结结实实给了几拳头,锤得梆梆响。
还是同样的场景,她再一次捡起砍菜刀。
许多人都会记得第一次做的事,兴奋、紧张、激动。
而陆瑾画牢牢记住了自己第一次杀人,无论是心情,还是手感,都和手术时完全不同。
同样是破开皮肉,露出肌肉纹路,拉开血管,挑出内脏,找到里面病变的部分,切除。
救人和杀人,果然有着云泥之别。
她们坐上了离去的牛车,陆瑾画已经习惯了,知道踏上这条路,就注定着豆芽要离开她了。
她在同样的位置吐了血,轻轻抓着她的手:“小姐,奴婢囤了很多芡实,来年我们不用饿肚子了。”
第104章
陆瑾画心头酸涩, 强行将眼泪压回眼眶。
她道:“豆芽,我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