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十年_姜厌辞【完结】(99)

  “是什么?”他放下茶杯问。

  林枕溪敏感、通透,擅长观察到别人观察不到的细节,也能感知到别人无法感知的情绪,和沈燃是同类人,他们之间能达成同频共振,也因此,裴寂对她接下来要说出的答案深信不疑。

  事实上,林枕溪并不能确定自己说的就是真相,但被裴寂用专注的眼神注视着,好像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我猜他最想说的是:裴寂,能和你一起赛车真好,我就只能到这里了,但你要一直朝前开,可以停下,但永远不要回头。”

  他,她,或许还有他们,都曾经把裴寂当成人生罅隙里最难能可贵的一束光,哪怕最后不能亲手抓住,也会因为被它照拂过而感到幸福。

  这就是他对他们所产生的独一无二的意义。

  “我好像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裴寂,能遇见你真好。”

  和沈燃有关的所有遗憾在这一刻填补上,裴寂释怀一笑,想顺着话题接一句,行动却比言语率先到来。

  这种延迟性,就好像看到林枕溪被别人保护着,他会比她先一步感到高兴。

  裴寂朝前两步,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抬高的双臂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掌实在宽,她又实在瘦,抚上她后背时,轻而易举就能罩住她大半蝴蝶骨。

  “裴寂?”

  林枕溪轻轻喊他,像在疑惑他猝不及防的反常,“你在哭吗?”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一声,手臂有收紧的趋势,“林听听太会说话了,把裴寂感动到哭了。”

  林听听?

  林枕溪好气又好笑,“你给我起这么多昵称做什么?”

  “多吗?”裴寂终于松开她,歪着脑袋,笑出几分痞态,“我还都挺喜欢的。”

  “……”

  “就和喜欢林枕溪本人一样。”

  “……”

  裴寂又问:“除了沈燃的事,我还说了什么?是不是跟你有关?”

  林枕溪犹豫了会,还没确定好是不是该和盘托出,卧室传来手机铃声,屏幕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

  接起时,对面的那声“喂”并没有让她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直到她自报家门,“我是蒋茹,纪明兰的继女。”

  想起上次那段剑拔弩张的谈话,林枕溪手指无意识缩紧了下,加上她认为自己没什么好跟她聊的,准备直接掐断通话,却被蒋茹抢先开口。

  “你妈要结婚了。”

  短短六个字,信息量巨大,林枕溪愣了下,“跟谁?”

  “当然是我爸。”

  “……”

  蒋茹承认自己有刻意引导她误会、好激起她好奇心的意图,但她并没有对此感到抱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你妈跟我爸当年只领了个证,没办婚礼,我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前段时间突然提出要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晚宴时间就在这周五晚上六点,至于地点是洲际酒店二楼大厅。”

  林枕溪没吭声,蒋茹继续往下说:“我想着你妈肯定不会把这事告诉你,就只好亲口跟你说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希望你能到场。”

  纪明兰不邀请她参加婚礼的原因,林枕溪其实能猜出,一方面因为她们断联太久,生分到不像一对母女,更重要的是,和林靖航分道扬镳后,承认她,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有段失败的婚姻。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纪明兰都是个极其注重面子的人,坚决不会允许她的突然出现撕烂自己精致体面的那层婚纱。

  林枕溪一针见血地反问:“你希望我到场,是为了让我难堪,还是单纯为了膈应她,又或者是两个原因都有?”

  “你救了我一命,我当然不会对你恩将仇报。”

  蒋茹实话实说,“我知道你恨纪明兰抛弃了你,所以她不想你来,你就更要风风光光地来,对着所有宾客说你是她女儿,到时候她的表情一定会非常难看。”

  “你想看她的笑话,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上次你在医院跟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被那精神病劫持后,就算没有你见义勇为,你妈也不会站出来救我。我这人记仇,她对我见死不救,那我就还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难堪婚礼。”

  从对面乖张恣意的语气里,林枕溪能听出纪明兰一开始对她这位继女是真的关怀有加,拥有太多的人,往往不懂珍惜,哪怕是一份珍贵的感情,一看出变质的迹象,就能像丢垃圾一般毫不留情地丢弃。

  和作为纪明兰亲生女儿的自己截然不同。

  她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被纪明兰好好地疼爱过,所以曾经才会在一次次被纪明兰伤害后,不是选择离开她、摆脱她造成的阴影,而是试图让自己做得更好,用来重获她的关注和镜花水月般的宠爱。

  一直到挂断电话前,林枕溪都没有给出明确态度。

  迟迟没见她离开卧室,裴寂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他一急,直接打开,林枕溪正抱着狗狗抱枕,一动不动地坐在飘窗上,她的身后是十七层的高空。

  等他快步走近,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林枕溪挣扎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至少她不会让别人听到自己正在被痛苦折磨。

  现在不一样,她在用她无助的眼神发出求救声,即便很微弱。

  这时,窗外溢进来一阵风,纱幔被吹到半空,降落时从林枕溪脸庞擦过,将她整个人圈住。

  两个人之间就这样隔了层薄薄的布,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变得朦胧。

  但谁都没有伸手拂开。

  裴寂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林枕溪从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里提炼出关键信息点,转述给他,“我应该去吗?”

  “你想去吗?”

  她摸了摸脖颈处的伤疤,“如果说没有一点想报复她是假的。”

  “那就去。”

  她重新看向裴寂,他的眼睛没那么亮,但目光比纱幔还要柔软,看得她都有了底气,很慢地应了声好。

  裴寂看见她又开始摩挲那处伤疤,隔着纱幔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还会疼?”

  “有点。”

  这种疼痛类似于幻肢痛,明明伤口已经愈合,心理上的恐惧和疼痛还会反应到肉/体上。

  她还想说什么,率先看见裴寂低下头,一寸寸地朝自己贴近。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痒意,像他的唇印在了自己的伤疤上,也像是纱幔摩擦时会产生的触感。

  模棱两可,没有答案。

  不过不重要,因为她的伤口没再疼了。

  -

  一听说林枕溪要去亲妈婚礼现场砸场子,沈露西立刻给她寄去几条礼裙,林枕溪从中挑选出一条最朴素的挂脖黑裙,在周五那天,化了套全妆。

  裴寂送她去了洲际酒店,但没进大厅,就站在台阶下目送她。

  临近晚宴开始时间,来的宾客越来越多。

  旋转门陆陆续续有人进出,透光的玻璃就像旋转木马,始终绕着一个中心在旋转,不知道为什么,林枕溪突然迈不动腿,站在原地盯住它看,看它是如何转出光怪陆离的一幕幕:

  在她很小的时候,纪明兰会和她一起坐在梳妆镜前,含笑着替她扎出两个漂亮的小花苞;

  每次学完钢琴课,纪明兰都会在教室外等她,手里握着一根棒棒糖;

  破产后的那年圣诞,纪明兰化身圣诞老人,偷偷在她枕头底下放了双镶嵌着蕾丝边的中筒袜,旁边还有一张贺卡,写着:【听听小朋友,永远都要健康快乐,所有美梦都能成真】。

  然后是十三岁那年冬天,纪明兰把她送到林靖航那儿,无论她怎么哭喊,纪明兰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十四岁生日那天,她打电话给纪明兰,想听到她对她说声“听听,生日快乐”,但纪明兰没有接,发消息告诉她说自己现在正在陪她继女看电影。

  美好的,糟糕的,温柔的,残忍的……

  不同的画面,共同构筑成她们现在复杂又矛盾的关系。

  看似岌岌可危到不堪一击,却像缠绕在一起的乱麻,解不开,理还乱。

  曾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林枕溪都会看向高悬的月亮,期望它能将自己的委屈传递给纪明兰。

  同时也想质问她:既然不能对她从一而终的好,为什么不索性从一开始就对她坏得彻底一些?

  这样她就不用像现在这般,爱得不够坦荡坚定,恨得又不够酣畅淋漓。

  将她束缚在原地,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只能完成一次又一次跑步机式的努力。

  结束完这串回忆,林枕溪还是没往前走,半抬起头。

  今天的天气很好。

  虽然这会天色还没暗下来,但不难想象出两小时后的星空会有多璀璨。

  而那时候的她,应该还在宴会厅,看着纪明兰装模作样时的假笑。

  裴寂呢。

  应该还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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