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脏一噔,叫出声来。
林牧那会也在澡堂,听见这声没多久,看见一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女浴池跑出,没人拦截,很快没了踪影,然后是林听,惨白的脸上写满惊魂未定。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对上,片刻她就收回,咬紧唇走到前台,她的声音很轻,林牧听不见她都说了什么,只知道她离开的背影瘦削又孱弱。
林牧微微眯起眼,把毛巾丢给一旁的朋友,撂下一句“有事先走了”,消失在低垂的天幕里。
回去后,林听把自己锁进房间。
心脏还在胸腔里激烈撞击,迟迟不见有平息的迹象,当她回想起来到明港后发生的一切糟糕的事,生理性又恶心涌了上来。
房门依旧黑黢黢的,但这次她看到其他东西,是在澡堂见过的眼睛,下三角眼型,眼白多而浑浊,显得瞳仁只有一点,像死人的眼。
她知道这是幻觉,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逃离的冲动从大脑蔓延至四肢百骸,没等理智完全归笼,她的身体先做出反应,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离家出走的必备品。
整栋房子很安静,没有开灯,所有人都睡了,林听踮着脚尖推开铁门。
这个点早就没有动车,她只能去镇上坐夜间大巴,到临市后再转动车。
她一路往前,风在耳边呼啸,心情难得舒畅些,只是没多久又被负面情绪压下,半路休息的空档,她犹豫着给纪明兰拨去电话。
早在她来明港的第一天,她就得到一句评价:“不吵不闹的,很乖很听话。”
十岁的林听当这是褒奖,十六岁的林听却不这么认为。
被驯化得很好才是更贴切的形容。
就像现在在走投无路,不得不要求助于母亲的情况下,她依旧会因为打扰到对方休息而感到愧疚。
当然她更怕纪明兰又一次无视她。
林听打过去三次,纪明兰都没有接,路边有个公共电话亭,她走过去,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她才投币,输入相同的号码。
对面接起,“喂”了声。
林听像被点穴一般,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间涌到脚底,双脚肿胀到无法动弹。
无形的风好似刀割,刮得她皮肤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她没有打错,纪明兰也没有更换号码,那三次冗长的嘟声,只是因为她不想接她的电话。
太奇怪了。
为什么纪明兰宁可去忍受陌生人的骚扰,也不愿意直视亲生女儿的求助需求?
“妈妈。”这声是从喉咙挤出来的,沙哑难听。
“是听听?”
“嗯。”
“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林听确信她在装傻在明知故问,哽咽霎那间漫到嗓子眼,“我不想在明港待下去了,我想回北城,妈妈,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来北城动车站接我?”
一切声音像被过滤掉,只剩下纪明兰轻缓绵长的叹息,无比沉重地砸向林听耳膜,她还听见她说:“听听,不要任性,妈妈知道你现在还适应不了,但奶奶能照顾好你的,你就再坚持两年,好吗?”
不好。
一点都不好。
人,环境,这地方没有一处是好的。
她宁可回以前的学校,再多听几句污言秽语,多被扯几下头发、砸几次矿泉水瓶,也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林听的心和路边的灯光一样忽明忽暗,直到听筒里响起一道略显陌生的女嗓:“妈,我好饿,你能给我煮碗泡面吗?”
是纪明兰的继女。
林听如梦初醒,把翻涌的委屈压了回去,吸吸鼻子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再坚持两年的,你好好休息。”
电话被对面的人掐断,林听压低棒球帽帽檐,哭到眼泪快流干前,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往回走。
敏感的情绪放大她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她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纪明兰不要她了,那她出事了,纪明兰会伤心吗?
林听得承认,在预感到威胁的这一刻,停下脚步,不躲闪不抗争,而是直勾勾地迎上跟踪者的目光,多少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可是很快,她就愣住了。
不为这人有多凶神恶煞,而是他的打扮实在前卫,别说是在明港,在北城她都没见过几个人会像他这么穿。
灰黑色脏染做旧可拆卸手套连帽卫衣,下身穿一条绑带亮面涂层拼接网格七分裤,裤腿衔接上黑色无孔厚底马丁靴,朋克感十足。
用娄望的语气形容就是,装的一手好逼。
他个高腿长,又穿着一身黑,鼻梁上还架着墨镜,气势强,诡异的是,没多少压迫感和攻击性,周身散发出的磁场很随和,似不具备任何威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潜在的犯罪分子,倒像那几年风靡全球的韩流明星。
他们的影子比他们的本体离得更近,快要黏到一起。
林听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太擅长和这种类型的男生交流,选择性地保持沉默。
对方先开口:“你——”
音色介于清冽和醇厚之间,出乎意料的好听。
男生缓慢接上,“书包拉链开了。”
林听温吞地道了声谢,拉好拉链,他又问:“要不要吃糖?”
这是什么新型诱拐骗术吗?
在大脑理智地拒绝前,林听的手先伸了过去。
男生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放到她掌心,两个人的手没有发生任何有效接触,林听感受到的只有糖纸锋利的边角和冰冰凉凉的触感。
改口显然来不及,但她还是不打算吃——她从来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谢谢你。”
不管这人初衷是好是坏,她都要和他道声谢,有他的出现,这个夜晚似乎也没那么孤寂了。
男生很淡地嗯了声,林听转身继续往前走,被人跟踪的诡异感一直到她进家门都没再出现。
她对着这颗糖研究了很久,最后将它藏进抽屉。
那会裴寂还堵在分岔路口没动。
他抬手摁住后颈,缓慢转动一圈,墨镜下的眼神失焦到散漫,转过身后,漆黑的瞳仁才亮了不少,像淬着冰的威士忌。
他将视线聚焦到电线杆柱后的黑影上。
比姿态更慵懒的是他的语调,拖得慢而长,“跟了人女生一路,打算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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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怦怦 她把这一幕记了好久好久
那一晚对林听而言,和以往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别无二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她遇见了一个从言行举止到穿衣打扮都分外奇怪的少年。
嵌进明港这块背景幕布里,比她还要格格不入。
少年残留在脑海里的影像挥之不去,导致林听一夜未眠,第二天精神差到极点,眼下的青黑被冷白皮衬得更加明显,她恹恹地下楼,吵架声越发清晰。
严格来说,是在单方面施暴,施暴者是大伯,被动承受暴力的是林牧,他不躲不闪,更没有还手,任由大伯手里的擀面杖一下又一下落到他背上。
“我看你翅膀是真硬了,逃课、抽烟、泡网吧,现在还学会打人了,到底哪点有学生的样子?”
林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伯,比上回掀饭桌时还要阴冷暴戾,紧绷的下颌线下方,青筋根根分明。
大伯母双臂交叠环在胸前,想说什么忍住了,直到瞥见楼梯口的林听,大概不想让她过多发现自己家的家丑,第一次挡在林牧身前,话是对自己丈夫说的:“打都打了,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还不如问他为什么要打人。”
大伯余怒未消,喘着气将擀面杖丢到一边。
林牧还没注意到林听,声调懒洋洋的,有种无所畏惧的从容,“能为什么,我看隔壁那姓杨的不爽呗,一天到晚,贼眉鼠眼的,看的人恶心。”
林听愣了下,在澡堂偷窥她那变态就姓杨,该不会……
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一想到林牧曾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这种猜测烟消云散——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赶出明港,又怎么会如此莽撞地替她出气?
大伯被儿子的语气刺激到,怒火再次往上窜,没来得及动手,林听先朝他们打了声招呼,他高抬的手臂就这么停滞在半空。
林牧脑袋也转过去。
林听这才看清他脸上交错的青紫伤痕,其中几处像被玻璃碎片割伤的,创口没那么新。
他的汗液顺着额角滴落,浸湿他的睫毛,让他看上去要比平时脆弱很多,只是在迎上林听目光时,又变得锐利、凶狠。
林听下意识别开眼,意外对上墙角的日历,5月21日。
她记得这是裴寂的返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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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不少人在期待裴寂的出现,然而一直到当天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也不见他身影,有人问娄望怎么回事,娄望摇头晃脑、长吁短叹,就是不肯把话说明白。
娄望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可能拿着个大喇叭昭告全校,说他的好兄弟回明港第一晚,就遇到个惯犯跟踪狂一路尾随一名落单少女,出于好心,他默默把人送到家门口,事后又跟那变态干了一架,本来就没好利索的腿伤得更严重了,被外婆罗瑛明令禁止在伤未痊愈前,除非特殊情况,不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