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打断她的话,“特制的细签长什么样?”
林枕溪同他比划一阵。
陈斌看得脑袋晕乎乎的,耐心告罄,抻长左臂问:“这东西现在在哪?你赶紧拿出来,给我把虫子全都剜掉。”
林枕溪指了指他身前的女人,“她在的话,可能不好取。”
陈斌手臂一松,脸色早已惨白的人质寻到空档,连滚带爬地逃离他身边。
陈斌没再去管她,兴冲冲地把刀递到林枕溪跟前,“你快给我剜,快!”
林枕溪接过,在对面期待的眼神中,反手丢到数米外。
赶在陈斌反应过来前,她一脚踢向他小腿,陈斌躲闪不及,身体前倾,膝盖重重砸到地面。
她无视他的哀嚎,绕到他身后,曲起的膝盖抵住他后背,用力将人压倒在地。
几乎在同时,有人突然叫了声:“听听。”
不算响亮的一声,更接近于惊愕下的呢喃,林枕溪却听到了。
陈斌抓住她失神的空档,在安保冲过来前,挣脱束缚,掏出衣服里的另一把美工刀,朝她脖颈用力一挥。
林枕溪什么也感觉不到,只下意识捂住了脖子,在骤然倾倒的视线里,她看见纪明兰毫不迟疑地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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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时候的小裴在干啥?
准备偷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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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家人 到最后,她谁也守不住
林枕溪长着一双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十指细而长,骨感略重,肤色也白, 暗红色的血液溅上后, 像汁水泼在无瑕的宣纸上,有种诡异的糜烂感。
曾有同期评价她, 要是借用她这双手去拍个解剖特写,放进犯罪商业片里, 一定会非常卖座。
也正是这双手, 曾在实验室解剖过无数的小白鼠,缝合过无数的创口,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知道被手术刀划破脖颈原来是这种感觉。
鲜血涌出的霎那间,带来的并非疼痛, 而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她从清醒到陷入昏迷的过程也比想象中的要长。
麻醉起效后, 她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自己的身体不断缩小, 变成五岁孩童的模样,被林靖航和纪明兰一左一右牵着坐上旋转木马。
她盯住伞状顶棚, 想象自己变成世界的中心,身后的木马和马车都在追着她跑, 跑着跑着,她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那是越过成人分界线的她, 她松开马尾辫, 将长发熨烫成时髦的波浪状,穿上十六岁那年买的泡泡袖连衣裙, 银灰色的蝴蝶结藏在每层褶皱里,被灯光勾勒出流水的波纹,也映亮了站在门外耐心等待着的少年的脸庞。
她像欢乐的雀鸟一样, 猛地扎进他怀里,深深嗅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抬头的动作因充斥着眷恋,显得异常缓慢,定格的那瞬间,对上他含笑的双眸。
“真漂亮啊,林听。”
梦里的裴寂微微低下头,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交缠的呼吸预示着什么。
他给了她机会躲开,但她没有,反倒踮起脚尖。
到这里,都还是个好梦。
直到她抛弃林听这个名字,给自己戴上“林枕溪”这层假面。
裴寂还是原来的裴寂,连向她提出分手时的语调都是平和温柔的。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我都希望你能提出来,但你总是把自己的需求一降再降,一味地去迎合我的喜好,这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如果分开能让你快乐自在些,最好还能做回自己,那我们还是不要继续在一起了。”
纪明兰也在这时松开了她的手,慈母形象变身成张牙舞爪的恶魔,她压榨她,还要指责她软弱无能,这辈子都斩不断她们之间血淋淋的脐带。
她还梦到了洛珈,洛珈躺在绿草地里,张了张嘴,应该是想对她说什么。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等她朝她走去,洛珈一下子碎成了泡沫。
惊醒的下一秒,林枕溪喉咙一片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字音,颈部创口传来刀割般的刺痛。
方梨昏昏欲睡之际,打眼到,意识瞬间复苏,着急忙慌地问:“你可终于醒了,怎么样?算了,还是先别说话了,我替你叫医生。”
林枕溪调动全身力气去抓她的手,结果只蹭到她衣摆。
医生进来简单做了个检查,林枕溪依旧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几天几夜,醒来天还是亮的,光线刺眼,带出她眼底久违的潮湿。
方梨今天要上班,只能抽空来看她眼,来得巧,正好又赶上她清醒的时刻。
林枕溪状态好了些,喉咙里的铁锈味还是重,像声带遭受过巨大损伤,嗓音晦涩难听到极点,“洛珈呢?”
林枕溪半眯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但还是没有错过方梨脸上转瞬即逝的躲闪之意。
她一懵,很艰难地找回自己声音:“她走了吗?”
方梨想骗她,又不忍骗她,别开脸说:“你在手术室抢救那会离开的。”
“什么时间?”
“7月6日,下午13:48。”
在梦里将一片生机压在身下,笑得一脸招摇的女孩,却在现实里被静止成单调的人物相片,林枕溪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把方梨吓了一跳,正要去摁服务铃,她莫名其妙又平静下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很奇怪,人明明近在眼前,看着却又像遥不可及。
方梨下意识去抓她的手,比想象中的还要冰凉阴冷,仿佛一团毫无生气的息肉,半天都捂不热。
“对了,在你昏睡的时候,被你救下的孕妇来看过你,她家人也在。”
林枕溪无动于衷,直到“家人”二字扑进耳膜。
大脑出现的空白很快被纪明兰惊恐的表情和后退一步的动作占据,所谓的“抛弃”一下子变得具像化起来,反反复复又开始提醒她,曾经带给她美好的母爱在这十多年互不干扰的生活里,究竟变得有多廉价。
林枕溪是早产儿,纪明兰当年冒了很大的风险才生下她,流的血染红了整张产床。
这是纪明兰的荣誉。
二十八年后的林枕溪也用自己的孤勇和纯善换来一枚舍己为人的崇高勋章。
只是这样的勋章在纪明兰看来,无异于一滩污秽,她避之不及,生怕溅到自己身上,弄脏她那一身抛弃骨血换来的体面华服。
方梨盯住她手腕上细密的疤痕看了会,哑着嗓子开口:“你家里人有在荆海的吗?这两天就让他们过来照顾你吧。”
“我在荆海只有白露了。”
“那朋友呢?”
林枕溪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的,不用别人特地来照顾我。”
她要真这么有数,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了。
可比起气恼,更多的是对她的心疼,而这也让方梨说不出重话。
在这次事故发生前,方梨从来没见过她腕上的伤疤,但不难猜出她长袖下掩藏的秘密。
或许她也早就知道她已经猜出,只是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装傻充愣,用无知粉饰太平。
方梨没法待太久,休息时间结束前十分钟,和林枕溪告别,离开前留下一句:“有什么事你摁铃,或者打电话给我,我下班后再来看你。”
林枕溪小幅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等听不见脚步声,她立刻睁开眼皮,双臂撑在身体两侧,将呼吸节奏和动作调整到最慢,几分钟后,终于坐起身,赤裸的双脚踩在地砖上。
又缓了几分钟,她拔下输液管,艰难站起身,结果没两秒,跪倒在地。
两天后,她的身体状况才有所好转,勉强能下床了。
顶着周围火辣辣的注视,她披头散发地朝康瑞走去。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今天是前所未有的漫长难捱。
她的大脑还很晕,脚底也像踩着一层厚重的云,被风推着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往前。
护士站没人,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关心和同情的目光,这让她长舒一口气。
到洛珈病房门口前,厚重的气息堵回嗓子眼,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后,才推开门。
被打扫过房间干净整洁,同时空空荡荡的,连蕾丝窗帘都被卸下,洛珈曾生活过的证据跟随主人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枕溪在床边坐了好一会,正要离开,冷不丁听见门后传来两道熟悉的嗓音:“哎,你说我要不要和林医生转述洛珈的遗言啊?”
“洛珈还专门留了遗言给林医生?”
“是啊,不过就几个字。”
林枕溪呼吸屏住了,手指合拢,抓到一把燥热的空气,她的心却阴凉阴凉的,像在冰水里浸泡过。
外面的人离得远了,声音也像一缕烟丝,轻飘飘的,很像洛珈病重时的语气:“不要当蜡烛。”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