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十年_姜厌辞【完结】(66)

  “好点了,你们在玩什么?”

  娄望和高源默契十足地对视两秒,截断周非池话头,“我俩在聊池哥当年给你写的那张贺卡呢。”

  周非池满头雾水,“什么贺卡?”

  “还跟哥几个人装傻呢?你不在的时候,阿寂可早就把你给卖了。”

  周非池是真听不明白,哭笑不得,“你们把话说清楚,什么卖不卖的?”

  裴寂自己找了处空位坐下,虽然补两小时的觉,精力还是不够,表达欲也稀缺,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打火机,身上有种极为罕见的放浪形骸感。

  被随手放到桌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

  以为是林枕溪,他立刻解锁手机,结果是Ewan发来的,内容更糟心:

  【你应该已经向你喜欢的姑娘示爱了吧?】

  【凭你的实力,我就不浪费时间问你有没有成功了。】

  【正好昨天我那位也答应跟我交往了,找个时间我带她来荆海,到时候咱们来场四人约会。】

  裴寂回了个:【。】

  在掐灭屏幕前,顺手把Ewan的微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模式。

  裴寂在看手机的时候,其他几人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娄望代为解释:“你高一那会参加阿寂的生日宴会,不是给他送了张贺卡吗,还说什么——”

  裴寂终于出声:“虽败犹荣。”

  周非池先是短促地哦了声,紧随而来的一声啊被他拖得很长,“那时候我是准备了礼物来着,不过不是贺卡啊。”

  裴寂顿住,抬眼看过去,眼神难得的锐利,“你的板书字迹和贺卡上的一模一样。”

  “可能是哪个和我字迹相像的人写的吧。”

  高源一脸怀疑,“都到这份上了,你就别无中生有了,我们又不会嘲笑你。”

  周非池算明白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大脑宕机数秒,重启后找到了盲点:“阿寂,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那板书的?”

  这题娄望知道答案:“高二运动会那会吧。”

  周非池很努力地回忆了会,恍然大悟:“那期板报是我拜托别人写的。”

  他还在思索那人的名字,裴寂先沉着嗓问了句:“是林枕溪吗?”

  裴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蹦出这个名字,还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但说出口后,他惊奇地发现之前很多缠绕在一起的乱麻全都解开了。

  周非池眉头紧皱,“我高二好像没有同学叫林枕溪的吧?”

  上次生日聚会和林枕溪加上微信的江宜也在,她解释了句:“她以前叫林听。”

  周非池一顿,连着蹦出五个“对”,“就是林听!”

  娄望刷地看向裴寂,打火机的盖子开着,他的大拇指正被火焰烧灼着。

  感觉不到疼似的,他所有的表情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去,只有因用力颤抖明显的左手暴露出他现在的心情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娄望夺下他的打火机,正要说什么,他先一步起身,一句话没留下,人就消失在大门后。

  周非池差不多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阵荒唐,“所以阿寂是因为这个误会,才跟我当朋友的?”

  他挠了挠头,“那我这算不算捡漏了?”

  娄望白他眼,“啥捡漏?我看你就是大漏勺本勺。”

  -

  裴寂将车开回到康瑞地下停车场。

  然而一直到引擎退去热度,他都没有下车。

  不敢下,也不知道一会儿要真见到面了,他能说些什么。

  大脑深处的嗡鸣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开始默念林听这个名字时戛然而止。

  念的时间一久,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字母:LT。

  极其久远的记忆,在他绞尽脑汁的追溯下灰头土脸地朝他奔来,他猛地一怔。

  这个点,他不确定罗瑛有没有睡着,但他还是给她拨去了一通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他的气息一下子卡到嗓子眼。

  罗瑛问:“出什么事了?怎么想到现在给我打电话?”

  裴寂曲指捏了捏自己喉结,胀痛感有增无减。

  他也没再浪费时间缓冲,直截了当地问:“您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您养好伤回到明港,在我信箱里翻出的那封信?落款是LT的那封。”

  罗瑛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信我没打开看过,但总感觉不该扔掉,就给你放进你卧室的抽屉里了,怎么了吗?”

  裴寂勉强松了口气,“您能把信的内容拍给我吗?”

  罗瑛没来得及回应,他又改口:“还是先别拆了,我自己回去看。”

  “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荆海到明港最快的出行方式是坐动车再转大巴,加上候车时间,一共需要七个多小时,快不过自己开车回去。

  六小时车程,裴寂全程保持高度紧张状态,开进别墅区后,他直接把车停在门口,一刻不停地上了楼,混着淤泥的鞋底在卧室地毯上踩出两条漆黑的印记。

  罗瑛说的那封信就在抽屉第一层。

  陈放时间太久,加上晒不到阳光,信封泛黄得厉害,边角落上点霉菌,有股难闻的味道。

  他取出,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来回按压几遍,压下不明显的褶皱后,很慢地撕开封口。

  他的手在发抖,信纸险些掉到地上,他的心脏也像单独经历过一回失重的体验,从最高点掉到地上,几乎摔了个稀巴烂。

  在久久无法平静的心跳节奏里,他将信纸展开:

  【裴寂同学,你好。】

  只看了那么一眼,他又倏地将纸合上,许久才重新将视线投落回去。

  【如果说上回给你写的生日贺卡也能算是一封信的话,那你手里这张纸就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

  至于为什么要给你写信,说来惭愧,每次站在你面前,我都会很没出息地心跳加速,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的,只能挤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比如:你好、谢谢、再见。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六十分满分的作文,每回我都能拿50+,语文老师也经常在全班面前表扬我论点清晰,文章张弛有度,可在你面前,我就像牙牙学语的幼童,至高也就只到了学龄前水平,总是词不达意。

  这种身不由己的状况让我觉得挫败。

  后来我尝试将记忆往回倒,倒回最初我听说你名字的时候,这才开始发现一些被我忽视掉的蛛丝马迹。

  裴寂。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寂”这个字——

  寂静,沉寂。

  这是我曾经最向往的生活环境,一个没有争执,没有吵闹,更没有放贷人突然上门收债的世界。

  每回在草稿纸上描摹你的名字,我的内心都会得到一种难能可贵的安宁。

  等我回过神来,裴寂这两个字就像蒲公英一般散开了,顺着我的鼻腔飘进我的灵魂,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明明和你身处两个空间,我的眼前却总能浮现出我虚构出的你的模样。

  当我真的见到你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的想象究竟有多贫瘠。

  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你笑着经过我的身边,我很清楚你不是在对我笑,我的内心却依旧欢喜到无法自持。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斯蒂芬?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里面有这样一段描述:

  “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

  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是的,那一刻的另一个我,躲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就这样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成为你的同桌,大概透支了我所有的运气。

  后来不管我如何费劲心思制造出同你的交集,在明港这么小的地方,我依然无法如愿以偿。

  也或许正是因为偶遇的机会太难得,每次跟你见面,我都会下意识想从你身上抓走些什么,有时是你的视线,有时是你校服的衣袖。

  可惜我过于胆小,伸不出手,甚至挤不出和你对视的勇气,等你看过来时,我总会抢先一步别开眼,一次次短暂地从你的目光中滑落。

  就像一只孱弱的雏鸟撞进风里,无声也无痕。

  写到这儿,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你把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穿成如此干净清爽的模样,喜欢你时而稳重时而幼稚的行为,喜欢你在不经意间对我的种种照拂,喜欢你在最好的年纪里名利双收的张扬,喜欢你熟睡时贴上我脊背的手指。

  ——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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