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十年_姜厌辞【完结】(51)

  “你一个人住?”

  “还有只博美犬,叫白露,放在邻居家了,一会儿去接回来。”

  林枕溪找到药箱,扭头看见裴寂的视线锁在电视机柜旁的相框上。

  “那是我奶奶,得了癌症,两年前去世了,上次我去墓园,就是为了给她过生日。”

  裴寂顿了顿,重新看向林枕溪,发现她已经换了条短裤,笔直的大腿上有两道已经干涸凝固的血痕。

  他将视线往上抬,是她淡到毫无情绪的一张脸,她的目光也是,覆盖过来时,像在他脸上蒙了层潮湿冰凉的丝绸,窒息感强烈。

  对比起来,她的声音显得有温度多了,“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林枕溪停顿两秒,给他打预防针,“清创过程可能有点血腥,你还是不要看了。”

  裴寂没应,走到她身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非要参与进来,林枕溪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那你给我递工具吧。”

  她撩开裤腿下摆,将溃烂的创口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创口所在的位置其实很尴尬,靠近大腿顶端,再上些,就是髋关节外侧,相当于她已经把整条腿赤/裸地暴露在一个男人眼前,这男人还是她暗恋了多年的对象。

  好在这会她眼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一个亟待处理的伤口,和以前实习时遇到的千千万万创伤并无二样。

  林枕溪戴上乳胶手套,拿起手术刀,刀口向下,贴上皮肤的前一刻,被裴寂攥住手腕。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对上裴寂绷得很紧的嘴唇,至于他的耳廓,红得能滴血。

  “你不打麻醉?”

  家里哪来的麻醉?

  林枕溪哭笑不得,“就算我是医生,也没有私藏麻醉剂的权利,再说,这点程度的清创,不需要打麻醉。”

  “所以你说的清创,就是拿手术刀把自己的肉割开?”

  林枕溪点头,“创口面积小,用镊子也可以,但我更喜欢手术刀。”

  裴寂没往下接,松开手,掌心朝上对向她。

  林枕溪曲解他的意思,“你要替我来?”

  裴寂差点被她气笑,“我哪有这本事,疼的话,一会儿抓住我的手。”

  大腿上的痛感还在持续不断地出现,但在听到他这话后,更折磨林枕溪的是心脏涌现的酸涩感。

  她信马由缰地想起以前做过的那些卑微又可笑的荒唐事。

  比如运动会那天,只有他们的教室里,她宁可将自己的背扭曲成畸形,也要拼命留住他掌心朝她过渡而去的体温。

  现如今,他宽大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主动送上门来,显得她曾经的处心积虑更加廉价。

  长时间等不来回应,裴寂以为她是害怕了,直接握住她左手,“还是说我带你去医院?”

  林枕溪摇头说不用,吐息后集中注意力。

  在手术刀扎进腐肉的那一刻,她的眼皮迅速撩起,看向低垂着眼睫的裴寂。

  也是这一瞥,让她的动作变得不像在清除腐肉,而是某些刻骨铭心的东西。

  再次出声时,裴寂的嗓子很哑,“疼吗?”

  “有点。”

  “只是有点?”

  她轻描淡写的话,裴寂一个字眼都没信。

  就算只是腐肉,也长在她身上,拿刀一下又一下地剜着,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林枕溪改口:“还是挺疼的。”

  “这么疼都没哭,也没发出一点声音,林医生,你是什么忍者神龟吗?”

  他的语气有点重,能听出他在生气,只是林枕溪不明白他在气恼些什么,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都快28了,再哭出来,不就太丢人了吗?”

  算起时间,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有时候她甚至在怀疑,自己的泪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裴寂蹲下身,“这种时候,你是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的。”

  她一愣,动作变得没那么利落了,“那谁能来当我的大人?”

  “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很坦然直率的语气,就和当初她会喜欢上他一样,同等的理所当然。

  林枕溪已经没胆量将这话放在心上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专注于清理腐肉。

  剜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血洞后,她自虐般的往伤口上涂抹消毒液,最后抹上一层厚厚的凡士林。

  “这就好了?”裴寂问。

  林枕溪点头。

  裴寂及时递去一块纱布和四条裁剪长度恰到好处的医用胶带。

  对着大腿上的井字,林枕溪莫名想笑,弯起的眉眼朝向裴寂,“你小时候玩过圈叉棋吗?有没有觉得我这块地方很像一个棋盘?”

  “是挺像。”裴寂拿起桌几上的笔,作势要往她腿上画圈,“现在陪你玩一盘?”

  林枕溪被他不走寻常路的举动吓到瞪大眼睛,“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逗你的。”

  “你原来这么爱逗人的吗?”

  “在这之前不太清楚。”

  她没听明白。

  裴寂把笔放了回去,“林医生,你是第一个。”

  不过咫尺的距离,两个人脸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也因为太近,反倒品读不出眼底的东西。

  窗户开着两扇,微风吹拂进来,他参杂着柚香的气息侵入她鼻腔,她还给他环绕在自己颈侧的青柠味。

  两种全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复杂,突兀,又无端撩拨人心。

  他喉结滚动了下。

  或许没其他意思,但也引的她微微抿了下干燥的唇。

  窗外天光大亮,却不够清白,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林枕溪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医生的角色退场,又变回迷恋他多年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时至今日只想将他从未来剔除的旧爱慕者。

  这样的距离和气氛对现在的她而言,太危险。

  就好像有人将一桌毒品摆到一个发誓要戒掉毒瘾的瘾君子面前,本就在不断挑战她薄弱的意志力,偏偏这人一面还在怂恿她“只是尝一口,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枕溪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生分地同他打官腔,“那我还挺荣幸的。”

  裴寂笑容敛住一刻,调整好后问:“还不摘手套吗?”

  恰好这时,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亮了下。

  裴寂打眼到是一条关于有效助眠方法的推送消息。

  “你平时睡不好觉?”

  林枕溪把问题往轻了说:“我入睡比较困难。”

  裴寂给她推荐:“你可以去关注一个叫Paracosm的账号,里面上传的全都是和声音有关的内容,大部分对睡眠有帮助,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反复拿出来听。”

  林枕溪愣了愣,“Paracosm?”

  裴寂以为她的错愕源于不知道这个单词要如何拼写,就在便利纸写下了一串字母。

  在他的视觉盲区,林枕溪眉心拧得很紧,想笑又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裴寂重新抬头朝她看去时,她已经摘下手套。

  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双手白的像抹上面粉,因为瘦,手背处的青筋血管要比同性看着要明显些。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翻转些角度,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颗糖,放到她掌心。

  林枕溪很快认出这颗糖和她穿熊本熊玩偶服表演那天撒的是同款,不同的是玻璃纸的颜色。

  橙黄色调的,像日出,也像日落。

  裴寂笑说:“刚才没哭,所以奖励一颗糖。”

  还真拿她当小孩子了?

  林枕溪想说什么忍住了,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

  裴寂还有事要忙,也不方便久留,离开时顺手带走了垃圾。

  林枕溪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拿起平板,边走边刷,刚刷出一个叫“Ani”的粉丝,人已经走到卧室落地窗边。

  玻璃上凝成的白雾,遮住男人的身影,她用手抹开。

  恰好在这时,他转过身。

  距离隔得远,她不能确定他看的方向是不是自己所在的楼层。

  她笃定他看不清自己,生生摁下了躲闪的动作,没几秒,裴寂就转了回去,挺拔的个子因距离的变化缩小成黑色圆点,很快消失在白雾寥寥的晨色里。

  重新浮现在林枕溪眼前的,是不久前他注视她时的目光。

  那么认真,那么深情,让她错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存在。

  -

  伤口不能沾水,林枕溪没法洗澡,只能简单用湿毛巾擦一遍身体,睡醒后将白露接了回来,傍晚六点,她接到裴寂的微信电话。

  开篇语气就温柔得过分:“林医生,伤口疼不疼?”

  “还好。”

  “真的?”

  “没清创时疼。”

  裴寂没再抓住这个话题不放,“你吃过饭没有?”

  林枕溪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我刚睡醒。”

  “那正好,我给你点了外卖,送到后我再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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