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摇头,“没事,挺好的。”
嗓子哑到跟被雷劈了似的,好在哪?
娄望认定他在胡扯,“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怎么还低着头?靠,你该不会在哭吧。”
“……”
裴寂开了一夜的车,这会是真没力气骂人,偏过脑袋,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预料中的颓丧并没有出现,相反有璀璨的光亮淬在他眸中,娄望看愣了一瞬,“你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沈燃他弟原谅你了?”
裴寂顾左右而言他,“交管部门应该快联系我了。”
争分夺秒超速的代价是,罚单罚分双管齐下。
不过这是他有史以来被罚的最值的一次,比在赛场上玩策略主动罚分的任何一次都值。
“你确定现在是清醒的吗?”娄望觉得他有病,不然就是自己脑袋糊涂了,不然也不至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清醒,所以一会你把陪护床借我躺会,我补个觉。”
娄望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想问他究竟干什么去了,又觉他不会吐露实情,索性把嘴巴闭上。
娄书文还在睡,裴寂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躺到躺椅上,没一会,意识就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又听见林枕溪的嗓音,问今天怎么样。
他想说还行,但发不出声,连她的脸都看得模模糊糊的,双眼倒是诡异的清晰,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有点像春天洗涤过的野水芹。
娄望没出声时,病房里的其他交谈都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平静,裴寂这一觉睡了四小时,醒来刚好到饭点。
娄望正坐在床尾翘着二郎腿刷微博,循声抬起眼皮,“你可终于醒了。”
裴寂拖着长调嗯了声,“她是不是来过?”
“谁?”
“林枕溪。”
娄望点头,“你睡着没一会就来了。”
裴寂稍愣,他还以为是梦。
娄望:“晚上咱俩和她一起吃饭哈。”
裴寂又是一顿,“她同意了吗?你就给安排上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当然征询过她意见,正巧她今晚没什么事,这才定下的。”
“以什么名义?”
“同学聚会呗。”
“那你这同学聚会规模够小的。”
“不止我们仨,她还说要带一个人。”
裴寂眼皮倏地撩起,“谁?”
娄望感觉他的反应有点大,“她一个患者家属吧。”
裴寂哦一声,用力揉了把脸。
“不瞒你说,我现在越看越觉得林枕溪挺好的。”
裴寂不搭理他,娄望自顾自往下说:“说起来,我小时候家里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五行缺木,以后娶的老婆必须得姓林,我下半辈子才能顺风顺水。”
裴寂听笑了,第一次觉得娄望厚颜无耻到了糟心的地步。
娄望不满,“你这是什么反应?”
“想让你闭嘴的反应,不闭嘴也行,去卫生间给自己泼把冷水,清醒清醒。”
“……”
-
林枕溪的心跳节奏总和临终患者的心电图截然不同。
他们的生命越鲜活,她就越可能得到一种平静的安稳感。
等他们的生命变成一条直线,她的心就会剧烈跳动起来,这次也是,跳到中午才缓和下来,带同样精疲力尽的于皎皎去食堂吃了饭。
和养父母通完第二次电话后,于皎皎决定在荆海多待几天,办完何虹葬礼再走。
吃完饭,林枕溪将她带到家属休息室,又给了她几本书和一个平板电脑。
“有事直接去护士站,护士会联系我的,等我下班后,我们再一起去吃饭。”
于皎皎怕自己太碍事,影响到林枕溪工作,无措地揉捏着衣服下摆,“姐姐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林枕溪揉揉她脑袋,笑说:“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但这种时候,也可以试着去依赖我们这些大人。”
于皎皎眼眶一下子红了,强装的镇定溃不成军。
见她泣不成声,林枕溪留下来多陪了她一会,离开时,困意翻涌,就去买了杯咖啡提神醒脑,路过志愿者活动室时,有人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看见李则叙的脸。
“我听说何女士的女儿来见了她最后一面,是你特地开车去怀溪把她接过来的?”
林枕溪点头又摇头,“不是我开的车,是裴寂。”
李则叙脸上收不住的错愕,“你们约好的?”
“路上偶遇到,说送我一程。”
李则叙默了默,笑说:“裴寂还是跟高中一样热心肠。”
林枕溪不置可否。
“我高一那会崴过一次脚,被裴寂看到,跑去医务室给我借了把轮椅,还特地送我去了医院,说来奇怪,那会他都不认识我,居然也能做到对我这么热心。”
李则叙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可能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平等地享有被他照顾的权利,不存在任何特例。”
等他说完,林枕溪才抬起头,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情绪底片一览无余,像在说:你说的都对,还有其他事吗?要是没有,我就先去忙了。
油盐不进的姿态,让人束手无策。
李则叙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话锋一转:“上次人多没能好好叙旧,今晚一次吃个饭吧?”
最近约她吃饭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林枕溪一阵好笑,“晚上不行,我已经和娄望他们约好了。”
“他们?”
“还有送你去过医院的裴寂,跟何女士的女儿。”
“这样啊……”李则叙迟疑着问:“我能一起吗?”
“这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娄望。”
林枕溪不知道李则叙和娄望说了什么,四个人的晚饭变成了五人行。
地点在医院附近一家云南菜餐馆,人气火爆,每天都有人排队,娄望提前去取了号。
于皎皎没手机,林枕溪扫好码后,把自己手机递过去,耐心教她怎么操作。
于皎皎不好意思点太贵的,只要了份凉拌荷包蛋,林枕溪在她的基础上,加了黑三剁。
娄望正要开口问她们是不是在减肥,裴寂漫不经心地插了句:“点你的,别说废话。”
“……”
娄望幽怨地瞥过去一眼,泄愤似的把招牌菜全点上了,提交好订单,突地反应过来,这顿是他请客。
上菜前,林枕溪和于皎皎一起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被俩女生拦下,其中一长发女生问:“请问刚才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有女朋友吗?”
林枕溪眼前一下子蹦出裴寂的脸,沉默片刻摇头,“我和他——”
现在好像也不能说完全不熟。
林枕溪思索两秒,微笑着接上:“就是饭友的关系,他的私生活我真不太了解。”
女生了解到情况,朝她抱歉一笑,“那打扰你了。”
林枕溪回了个笑脸,摇摇头说没事。
回座位不久,那俩女生再次出现,依旧是长发女生主动掏出手机,问裴寂:“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裴寂下意识看了眼林枕溪,她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交叠两秒,齐齐挪开,裴寂摇头说:“抱歉,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女生哦了声,口吻不乏遗憾。
娄望托着下巴说:“他不加,他兄弟我可——”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女生看着自己朋友,点评道:“虽然差了点,不过也算有中上水平,要不咱凑合凑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没起到多少作用,娄望听见后,脸都快黑了。
长发女生察觉到,尴尬一笑,连忙拽着朋友离开。
娄望迟缓地蹦出一声“靠”,然后指着自己鼻子说:“我,凑合凑合?娄爹我生下来是为了凑数的吗?”
没人搭理他,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于皎皎,“皎皎妹妹,你说呢?”
于皎皎立刻摇头,“娄望哥的颜值,在我们村子里都能当村草了。”
林枕溪嘴角没绷住,裴寂捕捉到,跟着扯了扯唇。
李则叙眯了眯眼,笑得几分牵强,敛住情绪后看向裴寂,“高中那会你人气就高,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你女朋友看到,估计得经常吃醋。”
是试探,还是玩笑话,又或者是随口一提,界限没那么明晰。
唯一清楚的是,入座后,这人的目光频频在他和林枕溪之间打转,含义各不相同。
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点微妙的敌意。
裴寂一顿,眼皮微抬,迎上李则叙似是而非的表情,轻言慢笑,“我没女朋友,也从来没谈过。”
他的长相、气质,也或许是在社交中游刃有余的姿态,总能让他收获“情史丰富”、“桃花不断”的初印象。
他懒得解释,照旧训练场、赛场两地跑,偶尔被人带去参加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