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动,裴寂抬高腕线,“拿去擦擦吧。”
林枕溪盯住他手看了会,暗暗吸了口气才接过,刚要道声谢,插进来一道软糯的童音:“妈妈,小笨熊不是往这个方向逃跑了吗?怎么找不到它了呀?”
林枕溪一下子听出这声音属于刚才在面包店里嘲笑她笨手笨脚的小男孩,顾不上裴寂还在身边,条件反射地将头套戴了回去。
这番动作快到裴寂压根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她侧身45度,朝向他们逼近的母子挥了挥手,又扭了扭屁股,那模样真挺憨态可掬的。
他唇角微勾,又一次没绷住笑。
小男孩上前一把抱住熊本熊,瞪大的双眼亮晶晶的,惊呼道:“妈妈!笨笨熊身上是软的欸!”
莫名其妙变成double笨后的林枕溪挤不出一点笑容了,等他松开自己,马不停蹄地做出一个野兽亮起抓牙要吃人的姿势。
小男孩不仅没被吓到,反而被逗到咯咯笑,又开始了波无情嘲笑,甚至还跳起来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脑袋。
林枕溪第一次在一个都没换牙的小孩身上品尝到挫败的滋味,但她不至于跟他一般见识,调整了下玩偶服,狭窄的视线对上男孩系在手腕的编织绳,忽然一愣。
她有认识的人在人民医院的儿科工作,这条七彩绳就是那儿的医护人员专门亲手为重症儿童编织的,承载着他们的美好祝愿。
林枕溪收敛思绪,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天空,成功将小男孩的注意力吸引走后,飞速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抽出手时,虚握着的糖果直接飞了出去。
……翻车了。
来不及懊恼,更来不及重振旗鼓,好开启下一轮魔术表演,胖手被人握住,这人还往她手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脑袋闪过过度曝光后的空白,行动全凭本能,赶在小男孩脑袋转回来的同一时刻,亮出掌心的糖果。
玻璃纸在日色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斑,小男孩眼睛又是一亮,“是给我的嘛?”
林枕溪点了点笨重的脑袋。
“谢谢你,笨笨熊。”
“……”
要真谢她的话,就别这么叫她了。
孩子妈妈拿出手机,笑容柔软:“可以跟我们拍张合照吗?”
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寂忽然开口:“手机给我吧,我来给你们拍。”
“那谢谢你了。”
“没什么。”
快门咔咔响了几声,林枕溪最后还想来个脑袋比心,奈何熊臂太短,抻长也抬不上去。
大概是动作过于滑稽,耳膜又扑进来一声轻笑,转瞬被低磁的男嗓覆盖,“笨笨熊刚才这动作是想告诉你,小朋友,你以后一定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糖果。”
这话他是半蹲着说的,脸正对小男孩,后脑勺露给了她,林枕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语气像午夜撒落的月光一般,清澈又温柔,倏然将她带回到过去。
恍惚的时间有些久,直到眼前闪过一道虚影,林枕溪才回神,猜测是他的手在晃。
裴寂说:“他们已经走远了。”
林枕溪这才摘下头套,不期然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嘴角一崩,没忍住解释:“其实我的魔术也不是总失败,十次里差不多有——”
她突然顿住不说,被心虚害成了哑巴。
裴寂难得没配合似地将话题掀过,而是顺着往下问:“差不多有几次是成功的?”
林枕溪咬了咬牙,恨不得将时光倒退到这出自掘坟墓的戏码发生前,她声若蚊蝇,“两次吧。”
失败的那几次方梨就在身边,充当着他刚才的角色——一个替拙劣魔术师兜底、并能掩盖对方失误的优秀助手。
“那还挺多的。”
煞有其事的口吻,如果忽略掉他嘴角调侃的笑意,大概会有人当作是一次真诚的赞美。
也正是这番对话,让她意识到裴寂的性格似乎变得恶劣了些。
又或许是以前他们相处的机会太少,而那时候的她,只会在有意无意地制造出一次次巧合后,当他的面道一声虚假的“好巧”,或者在他自认为微不足道的妥帖面前,回一句听上去不那么真诚的“谢谢”,然后生分地结束话题,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对她展露他的坏。
突然响起的闹钟切断了林枕溪繁杂的思绪。
裴寂揣测:“你还有表演?”
“对,”林枕溪一时嘴快,“接下来的群熊舞还需要我出场。”
“群熊舞?”裴寂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别开眼,“就是一堆熊在台上手舞足蹈。”
“挺有意思。”
林枕溪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他的兴致,怕他真的来看表演,收拾好垃圾,木着脸说:“没什么意思的。”
戴回头套前,她打眼到刚才慌乱下被她随手放进编织袋里的手帕,此刻变成了烫手山芋。
迟疑片刻,她说:“手帕被我弄脏了,我洗干净再还你。”
裴寂想说不用洗,听见她补充了句:“我加你微信吧,到时候方便联系你。”
林枕溪说这话时没别的意思,说出口才发现有些微妙,没准会被他当成是在变相地索要他的微信。
正要撤回,对面的人抛出一句:“我们不是已经加过了吗?”
她直接懵了,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他永远灰扑扑的头像,以为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在这试探她,一阵心慌。
对上她愣怔的神情,裴寂后知后觉自己还没亮明身份,也不怪她满头雾水。
“刚才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Ani,我们在微信上聊过,也是我捡到了你的身份证,对了,在酒馆门口问你借打火机的也是我。”
第20章 车祸 【F2赛事史上又一重大灾难!】……
被安排表演的全是打工人, 没人敢违抗领导下的死命令,心里再不情不愿也只能挂上公式化笑容照做。
林枕溪是例外,在倒数第二个节目开始前, 她就中暑了, 嘴唇发白,身上一个劲地冒虚汗, 脚底像踩着棉花,大脑晕乎乎的, 恶心想吐。
编排节目的负责人怕真出事, 大发慈悲给她放了半天假,让她回科室休息。
林枕溪抽屉备着一盒藿香正气水,灌下一瓶后,情况好转些, 就去洗了个澡, 头发吹到半干不干的状态, 才回休息室的床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依旧浅,醒来后倒有种真真切切死过一次的体验, 脑中像蒙了层浓重的雾,比中暑的时候更加混沌。
林枕溪揉着太阳穴缓冲了会, 下床,走到窗边, 远眺能看见河对岸精神病院高筑的欧式建筑, 被茂密的枝叶包裹,一派生机。
她看得入迷, 连方梨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方梨拍拍她的肩,“你怎么又在看对面的精神病院了?”
林枕溪由衷道:“这家精神病院的环境真挺好的。”
“你这就有点围城思维了,我敢说住在里面的人没一个不想出来的。”
“至少那里不会有一季度一次的强制表演。”林枕溪叹息。
瞅见她一脸苦大仇深, 方梨关怀了句:“你现在舒服点了吗?”
“好多了。”
“今天气温回暖不少,你那熊皮大衣那么厚,你又在里面穿了件长袖,连着蹦跳一个钟头,能不中暑吗?”
方梨循循善诱,“听我的,下回别再这么穿了。”
林枕溪还是那套说辞:“我体寒嘛,多穿点总没错。”
“你该不会今年夏天也不穿短袖吧?”
林枕溪无辜地眨眨眼,“住院部有冷气,我怕冷。”
“那你出去玩呢?”
“我已经有两年没在夏天出去玩了,”她轻飘飘地说,“我不喜欢夏天,汗是黏的,融化的雪糕也是黏糊糊的,全都让我不太舒服。”
方梨看了眼她手臂,想说什么忍住了,忽而瞥见窗角放着的千纸鹤,“这是你折的?”
林枕溪笑着嗯一声,“我在祈求上天赶紧取消这种宣传演出,再不济,下回也别让我用原始皮肤在台上跳舞。”
说着她捂了下脸,“太丢人了。”
方梨笑了笑,想到什么,神色凝重了些:“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替黄幸妤照顾过几次的21床老人今天下午去世了。”
林枕溪微顿,很轻地嗯了声,“回休息室前路过他病房,正好撞上黄医生做死亡宣告。”
方梨叹了声气,“希望他下辈子别再遭这种罪了。”
林枕溪没接话,默默拿起千纸鹤,趁没人的间隙,将它装进玻璃瓶里。
牛仔裤口袋里的身份证在弯腰时卡得她有点疼,她掏出,盯住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五官完全长开了,和十二年前不太一样,但呆滞的神色还是分毫未变。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她在沉沉的夜幕中,试着将记忆倒回到裴寂说出那句“我是Ani”之后。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不难想象出会有多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