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停了一阵,又开始下起来,潮湿的水汽在金灿灿的天色泛起粼粼波光。
丁倩雯看着林听说:“说实话,你和裴寂还真有点像,你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他满脑子都只有赛车,情情爱爱什么的,离你们怕是有十万八千里。”
不,他们一点都不像。
她早就深陷于单恋的漩涡中,和他才是相隔十万八千里地——这也是他们融入不进对方生活的遥远距离。
仿佛有慢火煎熬,烧得林听心肺有些疼,偏偏她的喜欢是见不得光的秘闻,再痛也难以宣之于口,只能自欺欺人地回上一句:“那确实挺像的。”
风变大些,吹斜了雨水,一部分扑在林听脸上,她的球鞋也被打湿些,袜子又冷又潮,不太舒服。
“好讨厌下雨天。”她对着天空,轻飘飘地说。
丁倩雯笑她善变,“你刚才还说下雨有下雨的好处呢。”
林听笑得不太明朗,有种牵强附会的感觉,“刚才的雨没落到我身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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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林听换上之前没法穿去裴寂生日宴会的那条新裙子,另在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
去中心商场有段路,林听准备坐公交去,刚走出家门,撞见骑车回来的林牧,面无表情地在她身侧停下,问:“要去哪?”
“去商场。”
“怎么去?”
“坐公交。”
这算是他们继看电影那晚后,第一次面对面的交谈,如出一辙的简洁,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彻底变成哑巴。
林牧默了默,“坐上来,我送你过去。”
林听摇头,“坐公交也方便。”
“你说的是28路?”
“嗯。”
“前几天改路线了,到不了中心商场,你得再转一班车。”
他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扯谎,但林听对他还是心有余悸,他突然的殷勤也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别有所图。
看穿了她的想法,林牧扯了扯唇,口吻嘲弄,“放心,我不会把你卖了。”
见她还在犹豫,又问:“你和别人约好几点?”
林听纠正他,“不是别人,是我妈妈。”
林牧毫不关心,“所以是几点?”
林听说了个时间。
“那你转车是来不及了,这边也不好打车,我送你过去的话,不仅能赶上,时间还会很充沛,怎么选,随便你。”
林听还是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他骑得很快,昏茫的夜色全被他们甩在身后。
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望着林牧挺阔坚硬的肩背,林听陷入惝恍中。
对她而言,最近的林牧就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总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盘踞在心里的困惑经久不散,她不受控地呢喃出声:“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散在空气里几不可查,林牧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音,蓦地刹住车,扭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嗓音很沉,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林听抿唇,抬眸的同时问:“你不恨我了吗?”
林牧身体转回去,踩上脚蹬,车速慢了很多,风声没那么猖狂,他的声音也不算响,但足够让林听听清:“我从来没恨过你,也不讨厌你,但想让你离开明港是真的。”
“你怕我也会被大伯大伯母卖给别人?”
林牧突然又没声了。
林听第一次对林牧说出心里话,顺势发表了下对他的不满,“我有自保的能力,所以我不怕他们会这么做,但我不喜欢你为了赶走我,故意做出的那些事,它们让我有点害怕,也有点恶心。”
林牧忽然笑了声,“原来你也有不喜欢的事。”
“什么意思?”
“我每回见你,你要么木着一张脸,要么就是在笑,礼貌地说声'好'、'谢谢',或者大度地说声'没关系'。”
大概是林听的幻觉,他的嗓音似乎变得很柔软,“可你的生活中,真的有这么多值得让你说没关系的事情吗?”
林听没来得及将这句话剖析个明白,车在广场门口停下。
她轻声道了句谢,林牧没着急走,问她几点回家。
“我不知道,可能今晚会和我妈妈住在酒店。”
林听一顿,又问:“上次在半路堵我那男生,你把他怎么样了?”
林牧单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说:“被我打死了。”
“……”
这是什么夜半鬼故事吗?
林听没再追问,“我先走了。”
林牧什么也没说,沉默着目送她离开,然后绕了一大圈,将车停到车棚。
从林听口中得知她妈妈要来明港的隔天,丁倩雯送给林听一支口红,要她漂漂亮亮地去见她妈妈。
林听的心情其实很矛盾,她既想让纪明兰知道自己在明港适应得很好,又想让她觉得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
迟疑了会,还在决定在纪明兰出现前,去洗手间抹点枣蜜色唇膏,给自己增添些气色。
她今天还穿上了皮鞋,鞋跟略重,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蹬蹬的声响,存在感十足。
这时最里面的隔间传出来一声:“你好,请问能帮我个忙吗?”
音色有些耳熟,林听没有多想,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我来月经了,但没带卫生巾,你要是有的话,可以给我一片吗?”
林听第一次来月经是在初三上学期,第二天正赶上体育课的五十米训练加考核,来来回回跑了几次后,直接把月经跑没了。
后来变成了季经,有时又是半年经,毫无规律可言。
即便如此,林听还是没有防患于未然、随身携带卫生巾的习惯,思忖片刻后说:“我朋友有,我现在去找她要,你等我一会儿。”
还没听清对方的感谢,林听飞奔出洗手间,去一楼的全家买了包日用的,装进单肩包里,到洗手间门口时,拆开,抽出一片,透过缝隙递给里面的人。
突然响起的Q/Q消息阻拦林听离开的步伐,是丁倩雯发来的:【你见到你妈妈了吗?】
林听:【还没有。】
林听:【应该是路上耽误了。】
她点开通讯录,给纪明兰打电话,没人接,她改发消息:【妈妈,你到哪儿了?】
还是石沉大海。
不详的预感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抽干她的力气,将她钉合在原地。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刚才真的太感谢你了,一会儿我请你喝奶茶吧。”
林听倏然抬眼,在盥洗镜前和女生对上视线,愣住了。
沈露西今天化了淡妆,短款杏色风衣下搭了条学院风百褶裙,裸露在外两条腿纤细笔直,头发应该用夹板卷过,有微微卷曲的纹理。
这类长相契合不契合裴寂的审美不好说,但林听确实挺喜欢她的,多看一眼,都觉赏心悦目。
沈露西也愣了下,“是你呀,好巧哦。”
“你记得我?”
“为什么会记不住你?你长得很漂亮,”沈露西隔空点了下她眼角的痣,“这粒痣也很有辨识度,见了两面还记不住你的,要么是脸盲,要么就是脑子不好使。”
林听的关注点落在她后半句话上,差点脱口而出:那你觉得裴寂是脸盲还是脑子不好使?
沈露西直入主题:“你也是来参加裴寂送行聚会的吗?”
裴寂今晚也在中心商场?
林听慢半拍地摇头,“我和他不熟。”
“我和他也不熟啊。”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沈露西笑了笑,“不过管他的呢,一会儿我去找他告白,他要是拒绝了,我就不再去喜欢他了,他要是接受,我就跟他谈两年异地恋。”
她忽然偏过头,眼底的光实在炙热,林听感觉自己要被灼伤了。
“你……”沈露西想说什么忍住了,“谢谢你特意去给我买的卫生巾。”
“特意”两个字无疑戳穿了林听刚才的谎言,但因碾过它时的语调平缓到听不出异议,并未在林听心里掀起太大波澜。
对上沈露西雀跃的背影,她张开嘴,无声吐出一句:加油。
酸涩感还在折磨着她,她做不到毫无保留地祝她得偿所愿,只能希望她尽量不留下遗憾。
至少别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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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全不想知道沈露西这满腔孤勇挥洒后的结局如何是假的,但林听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彻头彻尾地沦落成阴暗的偷窥者,另一方面,要是沈露西真的成功了,那她又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的欣喜若狂?
她想,那一定会是非常难看的表情,要笑不笑,又没法哭,矫揉造作到极点。
林听沉沉吐出一口气,往沈露西离开的反方向走去,她有意避开,偏偏事与愿违,最后还是在拐角处撞见那足够让她心跳加速的一幕。
沈露西的人生和她身上的Burberry风衣一样,熨烫得极为平整顺滑,她的世界里并不存在拐弯抹角或虚情假意两个词,活得坦率又热烈,连告白都是直截了当,不带前缀,也不给对方任何缓冲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