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得就像刚才那句正经的话不是他说的。
是她无故幻听的。
她真的好奇这个人,不由越看越专注。
没彻底驶出南方,火车外开始下雨,击打玻璃发出哒哒音。陈川抬起眼皮,“咔嚓”一声,核桃壳牺牲了。
他睨着她,目光冷冽,表情没变化:“是不是觉得有点眼花?”
乔落没防备的撞进他眼中,无表情地蹙眉。
仿佛在说:有屁放。
陈川放下核桃夹,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在他的鼻子下画了一道。
“你在流鼻血。”
“没感觉到吗?”
乔落下意识地把缩在袖子的手伸出来,在鼻下摸了一圈,一滴血也没有。
她呼吸轻窒,僵硬的手指一点点躲进手心,对面响起一声诡计得逞的轻笑:“还挺好骗。”
乔落:“……”
她咬紧牙关,垂眸缓缓。
压了半天也没压住那句咬牙切齿的问候:“你是不是有病?”
陈川眼里毫不掩饰地揉着笑,桌子上的核桃全都推过去。
他淡声说:“吃点核桃,对脑子好。”
这个冷淡模样和他不遮掩的眼神配到一起,实在是很讨打。
“……我不吃。”乔落硬邦邦地说,恨不得抓起核桃全砸过去。
不为其他,就为他补补脑。
陈川收起目光,没再继续逗乐,最起码她情绪缓和不少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烟,倒了一根夹在指间,侧过头瞥她一眼。
“自个玩会儿,我去抽根烟。”
他站起身,然后忽然回过头,下颚线的线条堪称完美,一半脸都迎着光,表情懒淡。
“乔落,核桃吃了啊,我过敏。”
乔落偏过头。
帘子遮光,他不避光。
她说:“用不着这样,陈川。”
陈川没有特别反应,眉尾轻佻,身上的痞劲儿挥发的淋漓尽致。
他瞅着她,笑:“你还别说,我就喜欢吃力不讨好的感觉。”
乔落沉默。
她果然看不懂他。
他有病。
陈川站直,晃了晃夹烟的手,青筋鼓起来,藏进了袖子,“没意外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段日子,所以,你懂吧。”
他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话音一落就直接掀开帘子走了。
冷色雨中火车撞击着轨道,乔落盯着缝隙外不同颜色的裤子,丝袜,鞋子,和她以往见过的天差地别,睫毛低垂,眸色揉杂着复杂的痕迹。
她心口胀气,摁住发抖的右手。
很讨厌,陈川。
非常讨厌。
第4章
陈川没走远。
无障碍硬卧离上下车门挺近,他也没点烟,就含在嘴里过过瘾。
因为对面贴了禁烟标志。
火车外掠过一望无际的土地,房子变得矮小,冬天的冷风刮车而过,发出的声被轨道击声消磨,陈川双手插兜,斜身靠在车门边沿,静静望着模糊的玻璃外,眼见前方要进入隧道。
他忽然拿走烟,扔到垃圾桶,大步往回走,直接掀开帘子进去。
乔落表情淡漠,正紧盯着桌上的核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下。
她没说话,轻轻偏离了视线。
陈川没去对面铺,往前一步,转身,立到她面前。
浓烈的阴影潲过来掩住光,他个子高,身型挺,压迫感重,表情可以用淡色形容,微低着眸,一身冷淡散漫的气息。
乔落望过去,满头雾水。
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她慢慢抬高下巴,眉头缓皱,满脸都是大写的一个问号,然后用极其冷惑的眼神问他:有事?
没等陈川开口,火车的轰鸣声变大,一截一截车厢快速地驶进黑暗深处。
帘外的嘈杂变成虚无,乔落的瞳孔微颤,放大了一圈,呼吸也出现暂缓的症状,愈发沉重,来不及发出声音,眼皮上骤然一热。
陈川扫眼她紧绷的肩膀,不正常的呼吸声,不急不缓地说:“来,张嘴,把补脑桃吃了。”
语气很欠。
乔落睫毛轻颤,没被脑海里的黑雾拖下去,反应慢了半拍。
“你脖子上顶了个核桃?”
她发出的声音很哑,很轻。
陈川顿了顿,懒洋洋回了句:“嗯,所以你多吃核桃,补脑。”
隧道不长,过得快,也就十多秒,窗外大亮,乔落嗅到股浅淡的薄荷尼古丁味儿,来自面前那人。
她感知到他手缝渗来的光,像一层雾霭,轻轻的,薄薄的。
却轻易推散了缠绕她的黑。
仿佛光也可以触手可及,不再遥远。
深缓口气,乔落朝旁边偏开头,低垂睫毛,冷硬地表示:你很烦,我不吃。
陈川半张脸隐在阴影处,慢慢挪开手。
等他彻底挪开,渗来的冷白色光过亮,乔落微眯了眯眸子。
陈川打量她一眼,确认没事了,侧身拉紧帘子,坐回对面铺上,双腿随意敞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脖子,垂头继续摁手机键。
一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淡样子。
乔落眼眶生涩泛酸,慢慢攥紧手,压住那些繁杂冗长的思绪。
可是,人要多努力才能逃离恐惧。
被人知道恐惧处还没戳破的难堪要怎么解决。
这两问题的答案,她都不知道。
更没有答案。
桌子上的核桃孤零零地瘫着,偶尔晃动,乔落抬高视线,往对面看。
陈川没在玩手机了。
他换了姿势,平躺在铺上,扣着棉服帽子,遮掩了大半个脸,看不出睡没睡着。
外面不在下雨,景色陌生,乔落低下眼皮,一点点伸出手,缩成拳头的五指迟缓地放开。
她呼吸越来越重,窗外光落满了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手背纵着几根纤细的青紫色血管。
那晚被钳子硬拔掉的指甲正在沟壑中生长。
不平整的软肉脆弱,一不小心就磨得生疼,还容易二次受伤。
只短暂地看了几秒。
乔落鬓角冒出细密的冷汗,迅速地把手藏起来,搭在毫无用处的膝盖上。
下一秒。
她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没有配水,生咽了下去。
真难吃。
乔落眼睛发酸,这难以下咽的味道太像她如今的人生了。
-
过了近二十分钟。
陈川动了动,推开点帽子,稍支起背,侧头看她,眸色黑得深沉。
“坐着不累?”
乔落脸色寒了霜似的,她瞪他两秒,直接歪身体,以一个极其自暴自弃的别扭姿势躺下,那条腿可怜兮兮地搭在边上。
陈川一怔,被乔落莫名其妙的动作逗笑了。
他舌尖顶了顶脸腮,含糊地轻咳了声,起身走过去,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抱起来放上去,顺手拉好被子。
啧,瘦的像个骷髅架子。
看着乖。
一碰就燃,不碰也炸。
陈川眼神暗了暗,刚要走。
闭上眼的乔落忽然有了动作,手在外套兜里摸索了一阵,递向他一个对折的白色信封。
陈川低眸,没接,淡声道。
“感谢信?”
感谢信?
什么感谢信?
乔落愣了半秒,掀开眼皮,咬牙说:“二百三十一。”
陈川想起怎么回事,“哦”了一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利索收音,而是不紧不慢地拉长了尾音。
特欠,特找揍。
乔落听得鬓角猛跳,抓着信封的手指想缩回去。
陈川抢先一步接住信封,慢条斯理地撕开封条。
崭新的两百和一张崭新的五十。
他歪头看又闭上眼的女孩,用气音嗤地笑了笑,甩了两下钱,塞进信封装兜里了。
乔落手指尖碰了碰手心软肉,猝不及防地听见了一句慢悠悠的:“幼稚。”
她眼皮一抽,忍着没动。
装死。
陈川也没指望她还回来,窝回原来的位置,帽子拽回来,继续闭眼睡了。
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了,乔落睁开眼。
帘子挡不住外面其他旅客的说话声,隔壁两个小孩分软糖的嬉笑声。
她偏头,从桌子的缝隙看过去。
烦人精。
幼稚鬼。
刚在心里嘟囔完,她还没来得及闭眼,对面的陈川就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一淡一静,谁也没让。
“乔落,”陈川懒懒地喊她的名字,眼皮半垂,神色淡漠,“骂我可以大点声。”
这样啊,乔落微顿,没有犹豫,冷声回:“好的,二百五。”
还真是着急啊。
陈川眯眼,真乐了,阴影里的眼底沾染了不少的欢愉。
乔落当没看见,继续无表情:“你让我大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