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_PM8【完结+番外】(40)

  她不理他,只是固执地往门口望。

  地上被收拾过了,空气中没有味道。

  县城在半苏醒的边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可她脑海是浑浊的,思维是迟缓的。

  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到现在都缠绕着她,难闻的、酸臭的、刺鼻的、温热的、潮湿的。

  它们溶成一体,不分你我,一点一点拖着她残缺的身躯下坠。

  耳鸣阵阵地袭来,她弓起背咳嗽。

  陈川遮住她的眼,边给她拍背,“缓缓,慢慢来。”

  “你又不是我,”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逼近在眼眶却不肯流下,是挤出来的声音,“我也不是你。”

  嘶哑的嗓音。

  没等听陈川在说什么,她耳朵内的鸣音闹得沸反盈天,混乱无比。

  不由地抬起手捂住耳朵。

  “好吵,太吵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整个人都冒出点神经质的惶恐。

  陈川动作一滞,表情变了变,倾下身,靠得极近才勉强听清楚,不敢轻举妄动,悄无声息地倒出小白瓶里的药预备好。

  他手覆盖在她手面上,正经了神色,低声问:“哪吵?”

  乔落望着他,脸色白得极近透明。

  也不说话了,只是越靠越近,陈川没动。

  他不清楚她想要什么,怎么了,干脆一动不动地观察她的状态。

  乔落垂下了手臂,侧过头趴在他胸口。

  陈川表情难得僵住,不太懂几个意思的胡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耳根子不正常的发烧。

  是这个心跳声。

  乔落确认了。

  她没疯。

  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耳鸣稍退了些,她压住自我厌恶诞生的恶心,身体内细微尖锐的疼,微仰起头,抬手摸住陈川耳后的烟。

  她后移,伸手,“打火机。”

  空气静止,光亮堂些许,陈川眼皮半垂,直直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在手里抛起又接住,神情难辨喜怒。

  半晌,他问她:“你会?”

  “不会,”乔落接住半空中的打火机,动作生疏地按开火,声音有点抖,喉口干涩,字眼发哑,“不都说烟赛神仙能缓疼。”

  她浑身的神经都在犯疼,不做点什么怕要继续丑态百出。

  那不如让她死了干脆。

  一了百了。

  没吸过,乔落点烟都笨拙,被窜进口的浓烈烟雾呛了喉咙。

  闷咳几声,口中的烟被拿走。

  她瞅过去,眼睛愈来愈的红,仿若哭过许久,却并没有,依旧失神阴寒,好像没什么看清的必要。

  只剩下举步维艰的硬抗。

  陈川没出声,保持着安静。

  某刻,乔落的瞳孔开始凝聚在一处,视野的摆动有了准确方向。

  全都在他身上。

  “给我,”她耐心不足地说。

  短短几秒,两个人谁都不让谁,像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陈川在看她的生气。

  而她在看他手中的烟。

  陈川摩挲一下烟蒂口,掸掉积攒一截的烟灰,含进嘴里抽。

  “这烟不好吸,我去给你拿个别的,”他语气不急不躁。

  人都要发泄。

  想做点什么都正常。

  他只怕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躺在那。

  -

  在等陈川回来的那会儿,乔落有些急躁地咬了几下手指,偏头看见桌子上放好的药。

  她什么都没说,动作急促地抓起来就吞下去。

  又酸又涩的味道在食道化开。

  反而冲散了翻涌的恶心和让她想尖叫、思绪飘散的刺骨的疼感。

  今天是大年初一。

  早上吃完饭各家各户会放炮,所以没安静多久的县城再次陷入了喧嚷状态。

  由远及近的鞭炮声接连不断地炸开。

  陈川在外头跟宋书梅低声说话的声被淹没,乔落静静望着门。

  压制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的疯狂。

  片刻,门开了,陈川叼着烟进来,散漫地瞥她眼关上了门。

  “抽一根,”他呼出口白烟,没第一时间给她,而是平静地继续,“然后告诉我,怎么能让你好受。”

  烟丝在暗光出燃烧的火光灼眼,陈川拆开烟盒外的塑封,利落的拽开纸包,将烟朝向她翻,声音和目光一样从容。

  “想好了吗?”

  他还咬着烟,声音随性含糊,但不会听不清。

  乔落一时间没动,不由得在繁杂的心中扒出一个区域骂他无耻、趁火打劫。

  “给你三秒机会。”

  陈川掐灭嘴里的烟,放下烟盒,起身去开了一半的窗。

  光浮在他身后,乔落半暴露在新鲜空气中,她投过去一个极浅的余光。

  太浅了,只余下模糊的光影,拉长,变成了陈川。

  迫不及待的寒风不懂客气二字,只会张牙舞爪地袭卷每一个可到的角落。

  风一吹,乔落反而清醒了不少。

  烟味在屋子里的乱窜,她默认了。

  陈川没过来,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等她点燃了烟,灰白烟雾蒸腾升起与冷气流接了个不入流的吻。

  陈川过去坐下。

  对望良久,雾气朦胧。

  他瞧着被风吹得飞起的头发几秒,找皮筋给乔落扎了个低马尾,冷嘲的声和风一样猛烈地砸下来,“乔落,这世界上最不划算的就是折磨自己。”

  “可以换个角度想,你还有人可以折磨。那些没人可折磨,只剩恨怨的人才可怜。”

  “所以别折磨自己了,折磨别人吧。”

  乔落不熟练地吐出烟雾,药劲让她浑浑噩噩不再明了地沉浸在痛苦。

  飘荡在半空不知往哪搁。

  她微仰些脖颈,黑沉沉的眸冷着看他,似乎是听到一个极大的好笑故事一样反问他。

  “我能折磨谁?”

  父母皆亡,血亲不认。

  她在偌大的世界都找不到一个可怨恨的人,除了她本身外。

  陈川嘴角一掀,拿起被子上的烟盒倒一根咬嘴里点上火,浮光下的眼皮抬高,将她融进去,攥紧。

  “我啊。”

  他调子不高,可能挡不住她背后潲来的那股不知轻重的风。

  可乔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盯着他,默不作声,陈川一样。

  呛人的烟雾充斥整个房间,糊住两人之间,像只落败的残蛾。

  药彻底生效,容不得人类半点的贪婪绝望,乔落意识渐渐白化。

  她望着天花板,深深地望,最后望到了那个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姑娘,台下是为她拍照的父亲,捧着鲜花的母亲。

  他们看过来,冲她笑。

  乔落不觉得惊悚可怖,只是想哭。

  台上的姑娘优雅地鞠躬,掌声雷动不断。

  她抬起头往前看,立在聚光灯下与她沉默对视,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是深知你我将不再相见。

  手指间的烟燃尽熄灭,世界掉入寂静。

  在马上十七岁的那个冰冷末冬,乔落又死了一次又硬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状态不佳,反复地质疑,导致墨迹到现在才写出来。

  抱歉,来晚了。

  第28章

  陈川接住乔落手中烧完的烟,将它扔进垃圾桶,托住她歪斜的身体慢慢把人放在床上。

  拉着被子盖严实,陈川垂眸瞅了会儿,坐回椅子上。

  缓缓,他点上根烟。

  没避人,陈川就这么耷拉着眼皮,凝望着睡不安稳的女孩。

  他慢慢呼出一口白烟,仰起头看天花板,脖颈拉长凸显筋脉,喉结滚动。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向上。

  直到烟丝燃到最后一点,陈川才直起头,掐灭烟头起身。

  动作轻的打扫干净烟头烟灰,陈川靠在窗口,碎碎的雪花落在他身上,等房间散完味儿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他要走时,转回来,指腹揩过乔落湿润的眼角。

  “这么活着真不累?”陈川摁着她的眉心,暗色中的神色难辨,调子低沉,“憋着有什么用,蠢死了。”

  说完,陈川一直没动,只静静凝着乔落,眸底滚动着复杂。

  良久,他嘲弄一笑,收了手。

  要是当着人大哭特哭,那就不是乔落了。

  要是可以轻易舒缓,她不会如此沉默。

  出了房间门,陈川站在客厅的窗边,思忖半天,掏出手机给程轲拨过去电话。

  他们联系不多,也就发过两三次的短信。

  那边接到他电话还挺惊讶,带着惺忪的粗旷睡腔,开口直接问:“小川啊,这么早打电话,是乔落出什么事了?”

  陈川沉默了秒,说:“她没事。我就想麻烦你抽空再问问乔落之前的主治医生,她左小腿是不是真的彻底没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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