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陈川。”
乔落冷冷地打断他,她近乎是冷漠地低吼。
“这些都不用说,你的人生本来就是你该自己选择怎么走,往哪去,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包括我在内。还有……”乔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还有我恨你,我是真的恨你,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想法。”
她后退两步进了房间,所有汹涌的心神都压下去,继续冷静地说:“离我远点,别再靠近我。”
有什么东西断裂在空气中,沉闷到拧成了一股看不见的细绳,隔开了她和他。
那瞬身体里乱七八糟地难以命名的东西横冲直撞,让乔落失神几秒。
等回过神,她动了动脑袋,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
两个人,一个身处于廊光昏沉浮暗中,高高瘦瘦,肩膀僵直,脊骨明显的凝固。
一个只敢停留在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的未开灯的房间内,有些站不稳,胸口剧烈起伏。
谁都没动,陷入沉默的对峙。
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宣判过程。
而乔落是那个等待着判决结果的人。
“小狗……”陈川下颚愈发绷紧,嗓音低哑,冷硬的眉骨带上了隐忍,望着她的那双眼里的情绪浓重到乔落仓皇地关上门。
一门之隔,他进不去,她出不来。
房间太暗了,重新装的遮光帘子拉的紧密,乔落步子踉跄地停在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瓶瓶盒盒的药,手抖着拧开盖子倒在手心,全塞进嘴里,无法忍受的酸苦在口腔里留下枝桠,冷汗在皮肤上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浸透了薄薄的衣衫。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股松软的无力浮上来,乔落手用力扶着桌沿,一点一点往下蹲,腿疼得她拧紧眉头,只能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
浑浊不清的身体好像沉了下去,乔落稍转点头,漆黑无光的眼睛紧盯着门。
天气预报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悄无声息地到来,滴滴答答地打在窗边,打在玻璃上,溅到客厅帘子上留下一片痕迹。
陈川没走,他就站在外门,眼里那股虚张声势的冷淡再也维持不下去,剩下了无尽的黑,在兜里摸出被捏皱的烟盒,倒出一根塞进嘴里,手僵得按不动打火机,无力地靠在门上,缓缓张开左手,手背上是不会消的疤痕,手腕上是变浅的咬痕。
他记得她耐心给他涂药的那个冬天。
一直记得。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时刻可以比他见到乔落第一眼时更能体会什么叫后悔。
年少的喜欢是漫长不懂休止的符号。
哪怕直到终年。
他仍如此。
咔嚓一声,打火机冒出橘红的火焰烧透了烟头,陈川后脑勺靠在门上,抬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眸底的红愈发重,烟雾漫出嘴边,擦着眉骨消散,看不见摸不着的疼有了归属。
这么恨我吗。
小狗。
还是恨你自己。
-
乔落坐在窗下,听着雨声,空气中雾气缭绕,指间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她一直都抽黄鹤楼,且只能抽这个烟。
不是没尝试过其他,一抽就犯恶心。
按灭最后一根,乔落扶着墙起身,缓了好一会能正常行走。
她在柜子里拿出衣服,一拉开房门。
漂沉着的淡淡烟味钻入呼吸。
留下它的人没走多久。
二楼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却可以体会到另外一个人的体温。
乔落深吸口气,进洗手间简单洗了个澡。
很快,滴着水的发尾被裹紧白色的干发帽里,乔落洗的冷水澡,整个人都淡了下来,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小尤发微信。
:在哪?
尤尤尤秒回。
:在市里呀。
:怎么了?老板。
这个时节洗冷水澡有点太早了,她的手指关节都不太能弯曲。
乔落拉着件外套搭在身上,等体温回血后,给小尤回微信。
:七点来接我,别惊动他们。
:这回这么快就走吗?
发白的指尖悬空,乔落慢慢打字。
不走的话,她可能会疯。
一个‘嗯’字打了快一分钟,终于发送过去,那边秒回了一句‘七点准时到’。
看着这条信息,乔落骤然提起口气,心口的疼又开始疯长。
她仰头静静望着天花板,指甲掐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
十二点多,雨缓停下来,何必语赶了回来,给小葡萄带了几件衣服。
陈川正好做好饭,伸头出去喊赵明让他们来端菜。
副食店内,刘莘然把小葡萄递给徐美好,拿一把锁锁住玻璃门的双杠。
她生孩子那会出了点事,身体不大好,没办法只好辞职来洛城养着。
平时是她看店,赵明让晚上不忙就开车回洛城,忙得话就周末回。
两口子一外一内过得有滋有味。
徐美好看着也开心,捏捏小葡萄的脸往楼上走。
一进客厅,满屋子里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空气中饭香四溢,是熟悉的味道。
“这都谁呀,”徐美好轻声问着怀里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孩儿,小葡萄如其名,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顺带踢脚拿手捏菜的赵明让,“这个是你蠢爸爸,洗手了没就吃,”又转到陈川身边,“这个是你大伯伯,”最后停在正准备掀开高压锅盛饭的何必言半步外,“这个是你二伯伯。”
何必言手顿了顿,拧开盖子,锅里米汤的热气熏到手背上红了片。
徐美好抿唇,佯装无事的抱着小葡萄转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看眼乔落,低声问:“你这回待多久?”
乔落戳小葡萄脸蛋的手停住,说:“还不知道。”
“你呢?”她又问。
“我啊,”徐美好轻轻叹口气,“现在谁也不是十七八岁一二十岁那会儿的自由身,估计我等下午去给宋姨扫完墓就得回北京忙一段时间,回头找个空咱们再聚吧,反正只要都在,那就好聚。”
窗外的薄光飘来,楼下有小孩子的笑喊声,乔落看了一圈。
房子还是老房子,餐桌还是老餐桌,人也是老人,是熟悉的人,但他们都长大了,要为生活忙碌,随时都要各奔东西。
乔落没再说话,沉默吃饭。
比以前更好吃了,让她想起来刚到洛城,陈川做的那碗白菜汤。
记忆是带有棱角的碎片,割的人钝疼,乔落嗓子隐隐发疼,筷子悬停半秒落下。
坐在她斜对面的陈川姿态懒洋洋应着赵明让,眼神却时不时落在最安静的那一人身上。
“来来来,这么好的日子,人这么齐,我们碰一杯吧各位!”赵明让喝得有点上头,猛拍桌子,高举杯子站起来,一一看过所有人,再说话的时候嗓音微哽,“十年了。你们知道多可怕吗,我都二十八岁了,再过几年眼角都长褶子了,孩子都该上高中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一直在想咱们这伙人有没有重聚的那一天,我有没有机会跟我最好最好的兄弟介绍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甚至有段日子长的我都不敢想重聚了。不过还好,还好,老天待我们不算太薄,让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真的,谁都别搞了好不好,咱们以后保持联络,别再玩失踪行不行,人真没几个十年。”
何必言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拿着酒杯起身,语郑重地开口:“我该好好跟大家说句对不起,还有一句谢谢。”
说完,他仰头喝完了酒。
赵明让眼红红的,干脆给他胸口一拳,“说什么玩意呢,你俩不只是我兄弟,还是我家人,家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陈川慢慢站起身,杯子碰到赵明让的杯子上,“以后常聚。”
“我服了啊,突然说什么获奖感言,我真不想哭,”徐美好擦眼尾,“得亏没化妆。”
旁边的何必语给她递完纸,抬头望向何必言,俩兄妹相视一笑。
“恭喜你啊。”
刘莘然捏了捏赵明让的手腕,小声说完,对他露出欣慰的笑,眼里有泪,她是知道他心里装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在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开心,为她的爱人开心。
赵明让吸口气,心里特舒坦,一手揽住了刘莘然的肩头,“谢谢老婆。”
六个玻璃酒杯在餐桌的上方哐哐铛铛地碰到一块,只差一个人。
窗外绵延的小雨又来了,望着他们的乔落的眼睛涩得厉害。
她缓缓拿起手边的杯子碰上去,在几道目光里淡声说了句:“往后常聚。”
-
“15:00”整。
车停在村路边,一伙人撑开伞踩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前走。
没到五分钟就到地方了,雨雾细风里,宋书梅的墓保持的很干净。
徐美好、赵明让两人一年会来个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