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还图到些钱财。
其实就算只是一百两,那也不少了,足够她带着丁叔去衡州重新开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丁翠薇完完全全想透了,这才慢慢止了哭声。
此时雷霆轰隆作响,天空中的银白闪电劈得越来越密集,眼见就快要暴雨,她这才揉揉红肿老高的眼睛,开始缓缓往回走。
至于腰间那枚费心绣制的香囊,如今更是怎么看都觉得刺眼,她干脆将其一把扯下,用力高抛进了远处的河道中。
钱一到,缘便了。
从此以后,她与俞泽便是各不相干的陌路人。
丁翠薇推开院门,旺财摇着尾巴迎上前来,抬眼望了望,院中既不见丁叔,也没有俞泽的身影。桌上放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就是二人初遇时,勾得她起了贪心的那块。
玉佩下压了纸书信。
笔画刚劲有力,遒劲非凡,写着三四行话语,丁翠薇拿起放到眼前看了看,只认得“…此玉…一千两……两清…不欠”这几个字样。
所以俞泽已离开了。
留了这块玉给她,彼此两清,互不相欠。
丁翠薇将字面意思凑了个七七八八,心安理得将那枚玉揣入怀中,而后神色木然着,将那纸书信撕裂成粉末,又将房中俞泽触碰过的物件,全都拾掇在一处,准备待会儿将其烧了。
做完这一切,取了伞准备去里正家接丁叔回来……
才走出院门,就见邻居何大娘神色慌张跑来,见到丁翠薇的瞬间,脚下步子愈发急。
“薇娘,你哭成这样,可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瑞王重金悬赏逆党,刘瘪三去县衙举报,说你家窝藏着个外乡人,带着好多衙役往这处来了,他们个个都带着刀,要将人抓进大牢呢……”
丁翠薇满面惊骇,“什么?”
何大娘喘着粗气,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先莫慌,我也是方才在村口听说,就立即抄近道跑回来送信,恰巧碰见你家郎君,他脑袋灵光得很,掉头就往山上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丁翠薇闻言微微定神,先是恨恨骂道,“刘瘪三这孬货,惯会落井下石,那日在崖上怎得就没被蛇虫咬死……何大娘,多谢你还顾念着我,你暂且回去,免得受我牵连。”
何大娘神色惶惶,脸上尽是心疼,“多么可人的一对,竟撞上这样的祸事,这年头的打着灯笼都难找到个真心相待的,你们务必要好好相守,越是碰上这种时候,你便越不能心慌,那些衙役都是些懒怠的,待风声一过就无事了,你们夫妇定能熬过这遭……”
什么恩爱。
什么相守。
二人现下已经一拍两散了。
这一时半会儿,丁翠薇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一颗心七零八散落不到实处,也压根来不及让她有任何反应。
前脚刚送走何大娘,后脚刘瘪三就带着衙役来了。
“就是这户人家!”
“此女新嫁的郎君就是个外乡人,那人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身上受着重伤养了个把月呢,还会些拳脚功夫,板上钉钉就是个逆党要犯!”
“官府办案,捉拿贼犯,闲杂人员退避,否则一并论罪!”
丁翠薇狠狠剜了刘瘪三一眼,然后就被衙役伸手推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他们闯入院中,她只能叫嚷喊冤,“误会,都是误会,刘瘪三就是个捣子,你们莫要听他胡言……”
衙役们翻箱倒柜搜查一通,并无所获。
因着以往同县令曹家的交情,那领头的衙役也算同丁翠薇有几分交情,平日里倒也说得上几句话,可现下却是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只面色铁青道。
“那人现下在何处?速速将他交出来!此事非同小可,瑞王殿下有令,但凡举报者都奖十两银钱,如若瞒报,一经查出,通家都要掉脑袋,绝不轻饶!”
院内房中,所有物件都被掀落在地,鸡飞狗跳,满地狼藉,丁翠薇瑟瑟发抖站在院中,听到这番话,脸色愈发白了白。
这代价太大。
家中不止有她一个,还有丁叔。
灭顶之灾的巨大压力迎面而来,与此同时,丁翠薇脑中浮现出那张冷酷无情的面庞,与他那些狠绝的话语……
一个薄情的男人,自是比不得十两银子与身家性命重要。
是俞泽先不仁。
那便休怪她不义。
丁翠薇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纤长的眼睫因纠结而轻颤不止,再睁开眼时,已在这几息之间迅速做下决定,眸光中透着决绝的光芒,颤着嗓子道。
“……莫要杀我!我知……我知他往哪儿去了……”
“……大人,他是我挚爱亲朋,我这实属大义灭亲…值不值当…再多给些赏银?”
第21章
此地远离喧嚣,离镇上也有些脚程,村中仅有数十户人家,难免会有些砍树填沟、搬挪杀畜的杂事,但凡谁家有个两难三灾的,只需吆喝一声,村民们都是相互帮衬着的。
尤其丁叔是个热心肠,身上自带几分侠者气度,不怕苦也不怕累,有什么事总是第一个上,哪怕是犯病疯着的时候,也从不伤人。
就是不说话时有点凶。
这日丁叔刚从里正家忙完,随后就回了家,踏入院门时脸上都挂着笑,“薇娘,明日去扈家孙女满月,喊我们去吃酒哩,有你最爱吃的梅干菜扣肉,掌勺的大厨都是从县里请来的……”
丁叔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通,却未见有人回应,这才扭脸,望向伫立在窗前的俞泽,疑惑问道,“薇娘人呢?”
“出去了,说要透透气。”
俞泽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
丁叔不疑有他,嘴上数落起来,“这孩子也是,眼看就要下雨却还要往外跑,真真是成了亲也不让人省心。”
其实薇娘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三两岁的孩子,下雨了自然晓得回家……可丁叔终究放心不下。
近来世道乱,事端也多,如她这般的小娘子最招人眼,那刘瘪三近来是消停了,可万一又碰上另个居心不良的如何是好?
“你也实在是个不体恤人的,也不知拿把伞去寻寻她……”
丁叔原想支使俞泽出去找人,可又觉得如此不妥,立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重伤初愈,还是在屋里好好待着,若是受风淋雨着凉了,薇娘免不得又要着急上火。”
“咳,郎君如此这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家薇娘总不能单同你这张脸过一辈子吧?也就是她认定了你,否则我才不放心她嫁给你这么个不知根底的,总之你今后可得好好待她,莫要辜负她待你的这片心……”
风刮得有点凉,丁叔顺手给自己披了件外衫,嘴中念叨他几句,伸出布满老茧的指尖,由门后抄起把油纸伞,“我这就去将她寻回来,你也快去加件衣裳,药在灶上温着,你待会儿记得喝,养好身子才能给我生个胖孙孙……”
丁叔已然年老,人也不再挺拔,可脊背还倔强挺着,迈步时有些缓慢,却也很坚实有力,迎风走出院中,有种久经沧桑的韧劲儿。
“薇娘……薇娘…”
呼啸的狂风,如同只无形的大手,将丁叔关切的呼唤揉碎扯散,飘散在茫茫天际。
丁叔将薇娘平日里经常去的地方都寻了遍,可田间地头、溪边林间都没寻到人,又想着她或是想要趁暴雨前将山上莓果采了……于是便顺着斜径深入山林。
丁叔此时已有些体力不济,只扶着膝盖,佝偻着脊背大口喘气,鬓边沁出些微汗,却还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扯着脖子喊着“薇娘”。
此时。
林中传来树枝轻微折断的“咔嚓”声,清脆且短促。
丁叔立即警觉望去,大喝一声“谁?谁在那儿!”
他抽出腰后的镰刀,眸光如烁,小心翼翼着向前,此时脚底忽传来钢铁咬合的“咔嗒”声,丁叔只觉脚踝处传来阵剧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头磕在石上,直接昏了过去。
——
竹林小院。
“……莫要杀我!我知…我知他往哪儿去了……”
丁翠薇浑身哆嗦着站在遍地狼藉中,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略带些讨好和谄媚,小心翼翼弱声道,“……大人,他是我挚爱亲朋,我这实属大义灭亲…值不值当…再多给些赏银?”
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还以为此女是个多忠贞不渝的呢,结果扭头就将夫君给卖了。
衙役们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显露出些鄙夷之色。
领头的那个显然没什么耐心,沉着脸粗声粗气道,“也就是探花郎特意交代过要关照你,再加上看在你素日安分守己的份上,现下才没有将你这要犯家眷一起捉拿归案,你还有脸想多要些赏银?多赏你几十大板你要不要?”
听衙役这话的意思,便知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丁翠薇暗暗松了口气,那股见风使舵的灵泛劲儿起来了,只能眼中噙泪,极力撇清着与俞泽的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