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6)

  “报纸上说,好几个男男女女为你得了疯病,还有一个因为看了你的游园,也学那杜丽娘,自杀了只等你去让她死而复生。我这样的,尚不值得你惭愧。”

  “……这些传闻有真有假,不可全信的。”他情不自禁地向她移近了两步,意识到了便立即停下,“叨扰已久,告退。”

  “秋词。”她轻唤他的名字,语气便如新婚第一天的妻子唤丈夫。

  他猛然一悸,如从高处跌落,慌痒之中微微发眩,回转身看她。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来,朱唇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接着斜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就算你付的茶钱,我们谁也不欠谁啦。你的戏我再不去听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似乎该看她,又不敢看,看与不看间深深呼吸了两次:“云姑娘,在下不大会讲话,望姑娘再赏光捧场。”

  她背着手,跳交谊舞似得,双腿交替着往后退,离他一臂之遥:“我不去了。”

  “为何?你若去,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碰了一鼻子灰,怪没意思的。”她微微吐吐舌尖:“还以为你会拿着我送你的钱财来赎我,你没有这心思就罢了。”

  “在下是尘泥中滚轧的贱流,岂敢存这样的心思?”

  她过来,伸手将房门拉开,外头的喧嚣如海浪击石一般,击打了进来。门外正好有端着八宝鸭子的小丫头和提着食盒的男仆路过,谢秋词离她远了一步。

  “你的脸皮既这样薄…”她轻声道:“别站在这里了,走罢。”

  他顿了顿:“告辞。”

  出门时,满堂的宾客和姆妈都唤他:

  “欸,谢老板…”

  “谢老板今日有雅兴啊!”

  “谢老板才来,这就走么?”

  “谢老板在上海待几天才回北平?”

  ……

  他只有气无力地抬手略拱一拱,算作回应。

  没有想到送他大礼的是一位青楼女子,知道她是花魁后,也不曾料到她生的那样美。二十多年来他琢磨着台上的举手投足,只为让传说中的美人再现。今日一见,才知道一段风流体态,自己临摹得不好。

  失魂落魄的,正好撞见了一位中年客人迫着一位美人灌酒,一仰头,酒水从香腮直流到下颚。他环顾周遭,心下生出许多哀怜和隐怒,如暮春时节,见人折花踏花一般——这里盈盈兰麝馥郁,画栋雕梁,丝竹悦耳,却聚集着三教九流,把玩她的顾盼和浅笑。

  鼻尖还嗅得到她些微胭脂味道,他回首看她紧闭的门,想起蜻蜓点水的吻,疑惑着她为何半分不纠缠。礼物退还,临别时远了一步,让她伤心难堪,实在错了。

  衣衣回到秦楚阁的时候,见到云姐拿着琵琶,信手闲闲地拨弄。

  云潇湘的眼眸含愁,脸上却是笑着的:“面试得怎么样?”

  “没通过。”衣衣简短的回答,她放下挎包,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那…你和他呢?怎么样?”

  “他不喜欢我。”云潇湘抱着琵琶,转调拨起了一曲明月夜。

  之后,衣衣没再听云姐说起过谢秋词这个人。日子一切照旧,就好像他从未在云姐的生活里惊起半点涟漪。

  可衣衣知道,这个人每来上海演出,便要派人来秦楚阁送票给云姐。且他仿佛知道云姐的时辰似的,演出的日子总是云姐不见客的时候。如是许多回,云姐一次都没有去过。

  谢秋词的票千金难求,云潇湘总是将票送给姆妈,任由姆妈欢天喜地转卖出去。

  这年七夕正是处暑节气,衣衣站在门外,再次接了谢秋词的帖子。她兴冲冲的跑去对云姐说:“他又送票来了!”

  “给姆妈罢。”云姐坐在铜镜前,细细的描着眉。

  “云姐,这次不一样。”衣衣激动得如同小孩子在口袋里发现了糖:“他这次唱林冲夜奔,扮的是林冲!”

  云潇湘怔了怔,继续画眉,温柔地对衣衣道:“不巧,今晚我要接待一位客人。”

  “云姐你今天分明是不接客的。”

  “闲着也是闲着。”云潇湘揽过衣衣:“再说今晚的贵客,出手相当阔绰。”

  很巧,这客人是日本人,来上海做建筑设计的,痴迷于中华戏曲文化已久。听说顶顶有名的谢秋词改唱林冲夜奔,一定要携着云潇湘同去观看。

  第5回 小徒儿明眼料姻缘倭国人昏昧助佳偶

  太平戏院的后台,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奔跑,溜过一面面菱花铜镜,一列列刀枪剑戟,一挂挂紫冠朝衣,一队队穿衣绑腿的演员。

  “小鬼!你跑个什么?”伙计端着的热水盆险些被撞翻,虽然闪避及时,还是泼溅了一点到男孩的脖子里,烫得他一叫。

  男孩最终来到两片石青的帘幕前,把脑袋塞了进去,留身子在外面。

  谢秋词正在描画,从镜子里见身后小徒儿圆圆的脑袋在两片帘幕间像一颗扣子,笑着转身向他招手:“过来吧。”

  男孩立即冲过去,踮脚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谢秋词的神色如烟花在夜空瞬间粲然,忽又零落了:“你没有见过她,怎知她来了?”

  “好几位看官都说‘那不是云潇湘么’,我挤到前面去,看到一个神仙样的美人,比王爷送的那幅观音像还好看!”

  谢秋词不愿在小徒弟面前表露什么,只点点头:“你快出去罢。”

  “师父,她是我师娘么?”小徒弟用平日里撒娇少练一会儿功的语气问。

  “又忘规矩了,第一是什么?”

  “是不许乱讲话,可我没有乱讲呀。”小徒儿挤眉弄眼后,兔子似地逃了。

  谢秋词在栀子香气浮动的暮色里,对着花梨木的穿衣镜,戴上了林冲的冠带。他饰演了无数角色,每每扮相一全,好像神仙说了声“变”,戏中人就活脱脱地现前了,今天却没有。

  外头隐隐的热闹声让他这里更静,他端详镜中人后摇了摇头,这神色哪是夜奔的林冲,分明是忽蒙大赦可以回家的林冲。也不知这扮相,和她读小说时想象的,远不远。

  要上场时,只见剧院王经理忙忙地走了过来:“谢老板,您去戏台的路,还是被戏迷们堵得水泄不通,别过去了。”

  他对此早已为常,随着王经理一行人另从花园曲径走了。

  太湖石畔,芍药栏前,他远远见到云潇湘亲密地挽着一个东洋男人——只有东洋男人才会留那样的胡须。

  王经理是个不戴眼镜的近视,看不清那边二人是谁,只赔小心道:“谢老板,不知是谁将闲杂人放进园子里来了。”

  王经理的秘书笑道:“那是咱们太平戏院的设计师野村先生,他说前面太吵,要来后头散散,想来他也不会吵扰谢老板,就放他进来了。”

  谢秋词沉沉不语,加快了步伐。王经理一行人只当他是生气了,嘴里不住地说“下次不敢了”,又骂秘书不会办事云云。

  “无妨。”他现在没心思讲场面话,只简短的制止。

  目明之人自然耳聪,谢秋词隔着山石,听见那日本人中文不错——

  “上次在宴席间见过你一面,再也忘不掉了。见你,很贵,也很值得。”

  云潇湘笑道:“还没见过比野村先生更会讨女人喜欢的男人。要不别去听戏了,今夜是七夕,咱们单独喝喝茶更值得。”

  “你肯见我,就是值得。”野村先生的语气里有些得意:“听说过谢秋词吧?他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七夕之时,美人在侧,佳曲在耳,鄙人造化不小。”

  谢秋词被王经理一行带到了戏台侧边门,见台上热场的小戏才刚开始,又转身退回了园子里,看花看柳平复心情。

  身着月白色旗袍的美人独自分花拂柳而来,与他擦肩而过。

  “云姑娘。”他回头叫住了她。

  她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戏楼里的热闹声、锣鼓声、叫好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耳畔也听得见园子里夏夜的虫鸣。

  “哦?是谢老板。”她微笑着见了礼:“您这林冲的扮相真不错呀。”

  他有好多话想说,出口的却是:“你的客人呢?”

  “谢老板看到啦?我去了趟盥洗室,客人已去里面就坐了。”

  “日本侵占了东三省,你怎么能……”

  她却笑道:“谢老板这样有民族大义的人都可以卖票给日本人,我怎么不能接待?”

  他噎住了一会儿方道:“我…我又不知道票会落到日本人手里。”

  她柔声道:“我去陪客人了,谢老板自便。”

  “我给你钱,多少都可以。”他心里是妥协和哀求,话到嘴边又成了命令:“别进去找那个人。”

  “为什么?”

  “好么?”他的语气里多了些可怜。可惜现在没有镜子,若能照一照,当真是有冤无处诉、有武无处用的林冲了。

  “不行,这可坏了规矩。”她故意摆出一副招揽生意的笑容,“谢老板,您要我陪可以。嗯…这个月估计排满了,得下个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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