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54)

  “说好我睡了你的房舱,你去楼下我买的三等舱,怎么可以这样?”她双手抱臂,快步走去开舱门,却推摇半晌也不动,便站向墙角生闷气。

  莫先生下床,取了外套向她走来,劝慰的语气,“衣衣,在杜萨瑞丝你说的对,既然时日无多,我们更该好好在一起。”

  衣衣半闭了眼睛,神情如在忍耐一种很苦的药水,“莫先生,以前我很喜欢你,可是自卑又要脸面,知道自己是侍妾又不甘心,这才装作不喜欢。现在并不是装的,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这样心里的话,你再多告诉我一些,好么?”他给衣衣披上外套,坐到床尾仰望着她。而那件外套挺括厚实,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似的。

  衣衣嘴巴张开吸了口气,把话也咽了回去似的,面向他却看着地板道:“你开门罢,我去楼下舱位睡觉。这样你我都不能睡。”

  他过来温柔细致示范给衣衣看,“这样开的”“这样呢就锁了”,而后无奈道:“还是我出去罢,你好好睡。”

  “那我锁门了,你别再回来。”衣衣低头拨弄着门锁作响。

  门拉开,海风似乎伴着咸咸水点飞了来,溅到衣衣眼睛里,莫先生离去的背影瞬间模糊了。

  船渐渐摇晃起来,像躺在巨大的摇篮里,衣衣仰看舱顶,想莫先生早摸清楚了她乘什么船,她凭自己买到了三等舱的票也该让他刮目相看了——三等舱…三等舱晚上会锁大门的,莫先生这时候一定进不去。

  衣衣掀开被子,起身跑去窗户边看,刚刚的月亮已不见了,天上海上一片昏黑,风急浪高,一只平顶帽被风卷着从窗口横飞过,飘向天际。

  正待出去寻他,又怕门关了没钥匙进不来,只得在摇晃颠簸中,将舱门开了条缝,左右张望——长线型的走廊沉寂着,像侦探小说里难解的凶杀案现场,吓得立刻关了。衣衣背靠着门,闭目叹息,船一晃,有什么冰凉凉划到她的脖子上,转身看去,正是钥匙。

  空旷甲板上,莫先生在慢慢散步,好像这劲风大浪是听他呼唤而来,所以神采步伐如在徐风丽日下闲淡,而衣衣看他站在海天之间,凭他如何身姿昳丽,到底显得脆弱而渺小。

  衣衣坐到钉牢在甲板的长椅上。不一会儿莫先生便发现了她,向她走来,快得像被风吹来的,到了近前又换成极缓的脚步。

  他双手背到身后,微笑着慢慢坐到她身边,“衣衣,你的那个问题,我想重答一次。”

  她咬住下唇,捏弄着左手食指,闷闷道:“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死,而你嫁人了怎么办。”他靠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衣衣的肩,小声道:“也好办啊,我给你当外室,当侍妾——唔,男的应该是面首。”

  衣衣扭过身子去,为了忍笑,越发皱眉嗔道:“你胡说!……我自然深爱我丈夫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不会么,那你如何给金记者做消夜啊?”

  衣衣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意思,“不该和你讲话!”逆着风,往船舱方向跑去。

  莫先生大步追她,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的笑意变得朦胧:“衣衣,衣衣你忘了事情。”

  进了船舱口,衣衣才转过身,看他长身玉立,烈风微雨中稳步行近。

  “你不仅忘了和金记者告别,还忘了答应给他母亲煲汤的。”莫先生俯身,好整以暇地观看衣衣的神色。

  衣衣微抽口凉气,瞪了他一眼,“哼”地一声,向前走去开门。

  莫先生的声音变得很轻,似乎怕惊扰邻人,笑道:“衣衣,我替你虑着了,给他母亲送去了大中华的排骨藕汤,也留了告别的信。”

  衣衣进得门去,他紧随其后,似乎怕被关在门外,笑道:“我这样,算很贤德的大房夫人了,你该给我递杯茶,道声辛苦才是。”

  衣衣恨不得抬手捶他两下,可那样太亲近了,便闷头进了盥洗室关上门。

  莫先生敲了两下门:“又生我气啦?好好好,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衣衣擦洗罢了,猛地拉开门。他在门口几乎向前一参,看衣衣强行板着的脸,看得笑出了酒窝来。

  绕过他,衣衣径往床上趴了,成大字型,准备赶他去沙发上睡。

  “衣衣,来,烫烫脚再睡。”

  她不动,脸埋进枕头里,捂了耳朵。

  “刚刚你在外面受了风,今天还要走很远的路,烫烫脚罢,来。”

  袜子被他脱去了,她立刻坐了起来,正要因他动手动脚发脾气,却见他半跪半蹲在地上,铜盆里有小半盆水,仰起俊美面目向她笑。

  “别碰我。”她侧过脸去嗫喏着。

  “还生我的气呀?”

  “是想再戏耍我一次吗莫先生?”衣衣看着床头的灯道:“既百般不要我,为什么又这样?”

  她的手被他抓了去,放到心口。衣衣倾着身子,被迫看向他,彼此眼中都氤氲着。

  “你觉得我为什么又这样?”他微醺一般温柔笑着。

  “不是戏耍我,便是看我可怜!看我失去姐姐,失去工作了……所以不忍心,但我不要人怜悯。”衣衣沉沉深呼吸了两声,“你知道我的。”

  他伸手探了探水,去捞了衣衣的双脚下来,一面兜水浇着,一面向她笑,“我不知道你,衣衣。”

  她一怔,“嗯?”

  莫先生低头专心为她浇着脚背,“经过姐姐姐夫的事,才发现我并不了解你,你比我知道的更坚强、勇敢——哥哥错了,原谅哥哥好不好?再也不自以为是地去爱你。”

  她蜷了脚趾,任由他慢慢放进铜盆里。

  第33回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中)

  心里还是气他的,衣衣只大口大口吸溜着碗里的白水面,不和他说话。

  他们已下了船,在岸边的一家茶肆里吃早餐。朝阳金光灿灿,茶肆摊点蒸笼频揭,汤锅煮沸,白色烟雾朦胧弥散,人间烟火让近在咫尺的彼此,有在水一方的辽远动人。

  莫先生清清嗓子,向衣衣凑近小声道:“你好狠的心。”

  衣衣一呆,无意识地:“嗯?”

  “昨天你从家里一走了之,也不来和我道别——你不知道我们会同路的,打算就那样分开么?”他肃穆着脸,将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衣衣,看她低头不答不理,又自己下了台阶,转圜笑道:“当然,你选择在我离开上海的同天离开,我也知道你的意思。”

  衣衣同时有着负心汉被当众揭穿,和怀春少女被宣读情书的两种尴尬,正红了脸不知怎么办,不远处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携手摇鼓而来。一个穿着小生花褶,一个穿着素褶子,问来往吃饭歇脚的人,“太太听戏么?”“先生听戏么?”

  衣衣急忙招手让她们过来,三人都是如蒙大赦的轻松高兴。

  “先生,小姐,听戏么?”两个女孩子伶伶俐俐地扫视着莫衣二人,却这般称呼。莫先生咳嗽一声。

  衣衣忍笑,眼睛已弯了,“听呀,你们会唱什么?”

  穿素褶的女孩子眉梢有粒小痣,显得分外娇俏,声音也像喝甜米酒:“会唱碧玉簪、龙凤锁、三看御妹……”

  “碧玉簪讲的是什么?”衣衣一手支了下巴。

  “新郎因在洞房花烛夜怀疑娘子不贞,故而冷落虐待娘子,后来才发现娘子是被小人陷害,他便进京赶考夺魁,请来凤冠霞帔,回家向娘子赔罪,夫妻二人这才圆满。”

  衣衣直摆手,“不好不好,这样的男人还理他做什么!”

  “就是。”莫先生忙接口道:“岂有此理!”

  衣衣瞧出他的讨好,横他一眼。

  莫先生更向她微笑道:“再说赔罪便要原谅么?”

  衣衣正端起茶来喝,差点呛着。

  那素褶少女见莫先生身边有一个大箱子,转了一下眼珠子,乖巧笑道:“先生太太,唱梁祝十八相送如何?”

  衣衣顿了顿,因想那梁祝是个生死相隔的故事,兆头不好,又不欲再耽误两位小伶人的时间,便颔首道:“好的呀。”

  两个女孩子唱了起来。衣衣在莫公馆时,昼长无侣,读过许多爱情故事,每一个她都能找到自己和莫先生的影子,大抵古今之情大同小异,千年前为情郎涉江采芙蓉的少女,和她爱恋莫先生的心意没有不同。

  脉脉青山是黛眉,粼粼春水是眼波,他们并肩穿过镇子,走在田间小径,往那眉眼盈盈之处去了。

  “衣衣,你在想什么?”莫先生侧见她面有愁色,玩笑道:“是不是在想如何甩开我?——见陆哥哥怎么能带莫先生去呢,陆哥哥生气了怎么办?”

  因语气学得像她,衣衣忙偏过脸去笑,待正回来,脸已板着了。

  莫先生试着去挽衣衣的手,认真安慰道:“是在想梁兄送她的英台,就像我现在送你一样?”

  确实如此。衣衣抽出手来,不置可否地独自往前走。

  “我买的药膏,你不涂便罢了,为何金记者大半夜送来的,也扔掉了?”莫先生半是故意地寻些话来问,以免她自己思想,心内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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