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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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回 美人送玉奶酥白显王爷摔画樱桃红绽

  夜深人静时,衣衣总喜欢近前看姐姐姐夫的肖像。是姐夫的一位朋友画的,画得很好,比照相更栩栩如生。姐夫清冷温谦,姐姐妩媚大方,他们在山石间的一株盛梅下并肩而立,微笑注视着堂前。

  那微笑是一种无条件的赞成、接纳和看破——衣衣不许莫先生再来也好;杜南荣和柳夏至一前一后地来祭拜,一个这样说,一个那样说也好;衣衣崩溃大哭:“你好糊涂,半点不记挂我,就这样为男人死了!”也好,他们永远安静微笑着。

  金记者回医院照顾母亲,小十三去睡了,莫先生并没有吃到宵夜却在厨房洗碗,衣衣看罢画像,绕着正厅一圈一圈地走。这座大厅也是她爱情的遗物。虽然在走,她眼睛一直望着正中央放火盆的地方,姐夫生日那天放的是棋桌。那天她坦然自信地在所有人面前携起莫先生的手。她一边走,一边体会当时围绕四周的人,看到她和莫先生是怎样的角度——忽地,挨了一闷棍似地想起来,他说过,就是那天决定分手的。

  莫先生关上厨房的门,向大厅慢慢行进。大风把整座院子吹得透彻,厅中无数帷幔逃逸般、羽化而登仙般地,先鼓后舞。

  他在庭中,远见皎皎清月下,衣衣娇弱瘦怯而深立火烛密密的广厦。以前总担忧她不懂照顾自己,担忧她受不了挚爱辞世的打击,现在才知道小瞧了衣衣。她心里无论怎样痛苦,还是将姐姐姐夫的身后事理得井井有条,体面又诗意,且凡俗皆顾。

  莫先生跨入门槛,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左到右,依次关好门扇。烟白纱幔不再飘动,失去生命一般沉寂了下来。

  衣衣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静静看着他关门的背影。适才金记者十分好奇莫先生是谁,还说他年轻英俊,怎么有鹤老松高的气质。衣衣却看不出来,只觉他是倦累的。

  “翡帕奇送的菜不合胃口,前几日换了大中华和泸月园看你吃得倒好,这几日如何又自己开火了?”关好门窗,莫先生讨好地坐到下首太师椅上。

  衣衣不理他,把头低了,手掌慢慢拂掸着氅衣的襟前。

  “连日来我也没有安稳睡过,太太今夜把这杨妃榻让给我如何?”莫先生笑向她道。

  衣衣知道他想引逗得说话,还是不理,从一旁茶案上拿起金记者送的药膏来细看。

  他有些讪讪的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却用说秘密的语气:“衣衣?刚刚在厨房,还以为你原谅我了——明天我就出发去修路,你该是知道的?”

  衣衣冷笑了一下,仍是看手里的药膏。

  他白净而骨骼分明的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握得有些发红。过了好一会儿,衣衣终于放下药膏了,竟跪在蒲团上烧起纸钱来,背对着他,还是不理会。

  莫先生委屈难过得眼眸垂下来,像要睡着了,突然起身站到衣衣身后,见她依然毫无反应,自去榻上躺了。

  衣衣仰面见姐姐姐夫对她笑。怎么会这样了,那天亭子里他们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又见画旁一副挽联——“平生风义兼师友,不敢同君哭寝门”,是莫先生亲笔写给姐夫的。

  衣衣回身见他仰躺着,什么也没搭盖,便将太师椅上的一副毯子,抓了来,窝成一团,甩扔给他。

  他被毯子砸中腹部,瞬而睁开眼睛,望见衣衣还在蒲团上跪着。

  莫先生把毯子放到一边,坐起来对她的背影笑道:“衣衣,你尽管打我骂我、罚我,只要消气,只要解恨。”

  “莫先生若是不睡,就让出那榻来,我困了。”

  衣衣终于开口,他禁不住微笑了一下:“好好,你来。”

  她却没有动。

  莫先生走到火盆旁,拖了一张垫子到衣衣身边,亦跪了下来,软语道:“听小十三说,明天你也要走?”

  她看了一眼莫先生,答非所问道:“我挺羡慕姐姐的。”——宁愿在打雪仗那天夜里,在她最幸福的时候,莫公馆失了火,而姐姐姐夫顺利到了香港,对着她和莫先生的画像尽哀。

  她宁愿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推开门窗,天光有了春天独有的亮堂。洗漱罢,莫先生去外面买早点,衣衣最后再帮小十三打点了遍行李,十三儿去堂前跪拜师父师娘。而后三人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桌吃饭。

  衣衣闷头喝着豆浆,莫先生在和小十三说一些出远门要注意的事情,小十三大口大口吃着,不住“嗯嗯”敷衍点头。

  车来了,十三儿正欲出门,又回头去堂前再拜了一次。

  莫先生先把小少年的行李提了送出门去。不一会儿,十三儿快步凑了上来,嗫喏着对莫先生的背影道:“您是我姨父不是?”

  衣衣岔了过来,大声道:“当然不是!”

  莫先生见状,转过身笑得合不拢嘴:“你师父唤我妹婿,你是好孩子,要听师父的话。”

  十三儿点点头,唤道:“姨父。”

  衣衣气结,“……白疼你了!”说着大步走开。

  十三儿见衣衣站在不远处的背影,抬头看着莫先生道:“姨父,那您好好对我小姨行么?不要伤害她。”

  莫先生凝望了他片刻,郑重点头:“好,你放心。而且姨父只有你小姨这一位太太,别信人乱说。”

  “那姨父知道霸王别姬的故事?——其实虞姬本来不会死的,霸王知道重围冲不出去,让她骑了乌骓自己逃命,她才舞剑自刎。”小十三最后看了灵堂正厅一眼,纯粹无瑕的眼睛再次看向莫先生。

  送走了十三儿,衣衣乘了莫先生的车回莫公馆,也只如和陌生人同乘了电车,到了站点,便各走各的路了。

  春天是莫公馆最美的时候,今年见不到了——衣衣的遗憾和无缘参加一位老朋友的婚礼相同。而此时的莫公馆本身也像一位临别前的老朋友,如雀喜或垦珠。

  穿过花园,进了南厅,上楼回了卧室,衣衣拿出上次出走时用过的箱子,一点点清拣真正属于自己而非莫先生赠予的物事,拣到房间内镜影花影已暗暗移动了,也没找到几件。

  离去时最后看了卧室一眼,她以为会很不舍,心里却还是钝钝地,好像只是去旅行,而不是再也不回来。

  拿了砚台,提着半空的小箱子下楼来,心里暗暗求姐姐保佑不要碰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佣,站在楼梯上却见南厅里立着一个美人——她实在长得好看,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也像个极漂亮的猫。

  衣衣不认识,又觉得面熟,不知道怎么见礼,淡淡说了声:“你好。”

  她穿着一件样式很新的嫩绿水滴领袍子,领子高半寸,像旗袍也像洋装,她款款近前大方的样子,如同法国服装店里,给老顾客讲解的售货员,“莫太太你好呀,我来送还一件东西的。”

  “哦…”衣衣挤出一丝笑容,没有想到临走还要帮他敷衍客人,忙推脱:“莫先生在家里的,可以请佣人去找他来。”

  “他不会见我的,自南京见过后,他没有再见我了。”美人似笑非笑地向衣衣走来,神色像猫靠近被困住的小老鼠,衣衣窘怕地在楼梯上不动了。

  美人轻巧走上楼来,到衣衣身边,递过一方用白色蚕丝帕包好的东西,揭开谜底般笑道:“我来是把这个还给莫太太。”

  衣衣依次掀开四角,是莫先生的佩玉,也想起这美人是谁了。

  “这是他的东西,你还给他好了,或叫佣人递给他。”衣衣这般说着,低头看这玉莹润如酥,待抬头看时,美人已下楼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小包向外走去。

  娉娉婷婷走到门口,她又回身向衣衣,微笑着:“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冯月出,八月十五出生所以叫这个名字。”

  “哦……冯小姐你好。”

  她凝望着衣衣,喃喃自语般:“我总很好奇莫先生的衣衣是什么样的,比我好在哪里?有人说你是汪先生送给他的,他和汪先生闹翻了之后自然不会再理你,那时我的机会就来了,可始终没有。还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可是平日里莫先生为了保护你不被这些事情打扰,可以说费尽心机、千算万算,这才拖到今天方得一见——其实,不像呀。”

  衣衣尴尬了一会儿,但也真诚地赞叹钦佩她的坦诚,向她笑了笑。

  冯月出向衣衣走近一步,遗憾中带了些许酸涩和不解,“莫先生明明可以做个富贵闲人,再退一步,就算当汉奸也是高官厚禄,他却偏偏要修路,偏偏舍了你去修路、去送死,他真傻。”

  “冯小姐……”衣衣下意识地叫住她,她却已快步走出去了,通过落地的玻璃窗,留下一个瑰丽的背影。

  衣衣看着空荡的南厅,只觉做了场白日梦,不刚刚的一切并不像真的。而手里又确实握着莫先生的玉。

  提着箱子走到门口,不是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猛蹭衣衣的腿。

  衣衣笑着蹲下用手指戳它的脑袋,“跑哪里去了,刚刚还找你呢。”又忍不住抱它到怀里揉了揉,不舍而亲昵着:“再见啦,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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