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已传来了怒喝,日本人发起脾气来总是驴般嚎叫,接着是刀劈斧凿之声,可那金丝楠木硬比钢铁,区区军刀岂能损毁。
忽而他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向已经燃烧的书架,抢救般拿下一册书来,从中取出一张剪报——是他带妻子回家那天,被记者偷拍的照片。他忘却了火势,欣慰看着妻子在他怀中沉沉安睡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可惜里面杀猪般的叫骂实在扫兴,于是将剪报贴到心口放好,走了出去。
五儿还在梅树下挖土,似乎听到了这里的动静,扔了铲子走过来,“没见到泉水,许是师父记错了?”一面走,一面越加清晰地听到书房里有惨叫和烈火声。
慌慌登上台阶向内一瞧,吓得跪在师父面前,少年清秀的脸上是见了鬼的恐惧,“师父!师父……你!你这可是害死我了!我和龟田先生一起来的!他有不测,皇军怎么会放过我!”
谢秋词不愿看五儿,袍袖一甩,侧过身子,“我想害你,你现在就在里面!”
五儿慌得手抖,几次抓师父的袍角,只是抓不住,“我……我…我现在怎么办啊,师父?”
“你大大方方走出去即可,若有人问,就说龟田先生派你去取件东西——只是以后要隐姓埋名,别再登台!一是以防被日本人发现,二则我不是你师父,教你的,你全不许再用。”谢秋词往台阶下走去,五儿死死扯住他的袍角,直扑到地上。
谢秋词走到山石边,一手扶着那冰雪,冷然道:“你去罢。”
“不唱戏!?不唱戏!那我活着干什么?啊?”五儿挣扎着站起来,脸上狰狞地诡异,“师父,你真他妈的奇怪极了!好好的艺术家不当,非要当下九流!对不住!反正你出不去了,困在这里被烧死无疑,不如借我表个功!现在我去外面通知皇军,让他们进来抓你!”
谢秋词摇摇头,苦笑了两声,并不阻止,在梅花列列相迎中,款步走到连廊美人靠前坐下,慢抖膝前之袍,如临庙堂之高。
五儿已跑到拱门外,又慢慢走回来,阴恻恻地笑道:“我晓得了!我晓得真正的霓裳羽衣曲在哪里——一定在小十三儿手里!”
谢秋词听了,“哼呵”笑了一声。
“师父你别他妈装了,骗得过日本人,你骗不过我!你一向喜欢他!听说他是最晚从师父这里搬走的,我这就带皇军找他去!”
“小畜生!”谢秋词咬牙切齿,而后威然喝斥:“你敢!”
喝得五儿一慌,倒真定住了一步,缓缓转身,见师父起身向他走来,拔腿便跑。
说时迟那时快,五儿还未跑上三步,突然变成布袋子一样倒地,抽搐了一下,不动弹了,背上涓涓冒出血来。
谢秋词懵然地缓缓回过头,却见湖山石旁,芭蕉叶下,立着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她宜嗔宜喜之貌,若飞若扬之态,看得他怔怔发起呆来。
“秋词……”她望向他坦然温柔地笑,笑得眼如新月,将小手枪往草丛中一扔。
他看了看自己略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五儿,好像意识到那美人会从眼前消失,随即立刻看向她,一双含情目不敢眨动,满是渴求、委屈和难以置信。
“秋词……”她朝他拖着脚走了几步,似乎不敢惊动他而停下了。
如沙海迷途的人见到海市蜃楼,他一时忘了所有,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全力抱住她,不论她是幻觉还是妖魅,不论她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梦中显现的,双臂紧紧扣她在怀里,忍不住一边吻她温软的鬓边,一边哀戚地哭道:“云娘!云娘!我的云娘!”
她双手向上扣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亦是哽咽抽泣起来,“秋词……对不起…”
他听了这句话,略微推远了她,低首细看她如海棠带露,不由得笑出虎牙,眼泪虽还在流淌,喘息道:“云娘…………真的是你?怎么会呢……怎么回来了?”又去吻贴她的眼睛。
“我到了船上,细想以你的社会交际怎么会买不到去香港的票,怎么非得托杜南荣买不可呢?即使买不到也该有人来送——送票和送行!当机立断就下船了!”云潇湘的脸埋入谢秋词怀里,声音闷闷地:“同舱的,是一个才失了孩子的体面妇人,我知道回来凶多吉少,便托付她照顾小扣子——你不会怪我吧,秋词?”说罢抓紧了他的后背。
他摇头,拍着她,喃喃轻声安哄着,“不怪…不怪…”,忽而想起了什么,推开她向书房那边眺望,见那火势已向连廊蔓延,急抓了她的手往左边跑去,“快,快!你出去!从角门出去!”
她不肯,只是不动。
他仍是蛮力拖拽着她,往花园中去,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目标太大,你可以出去……”
“秋词!不必白跑一趟!我看过角门,有人把守。”云潇湘抱住了丈夫的腰身,在他怀中仰首恳切道:“我们一起安静说会儿话罢,好不好?秋词……”
他如遭雷击,愣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了如鸟如兽的呜咽,悲恸着:“若知你也在这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呀。”她温情地倾身吻他的脸颊,又笑着看向他,笑时把眼眶里蓄的泪珠赶了出来,“我到家时,你还没回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我才躲起来的……如果我出来,就成了你的软肋,日本人拿捏着我,让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可我若不出来,你当然宁为玉碎的——两相权衡,我愿意不出来,我愿意全谢老板大义之节。”
“那我们的孩子……”他侧揽她在怀里,伸手轻轻颤抖着温柔抚摸她的小腹,“我的女儿……”
“我们的孩子,你谢秋词的孩子,当然也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他猛地搂妻子在怀里,呜呜沉沉在她肩上哭着,哑然了嗓音,“对不起……我害了你们……我害了你们……”
“秋词,是我害了你!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给你带来麻烦,是我没有忍住,亲近了你。”
“不不,是我!……是我不好。”谢秋词不住摇头,牢牢将妻子贴按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是我没有能力护得你和孩子平安。”
“秋词,别这样说!不要这样说好么?”云潇湘伸手捧住丈夫的脸,向身后火海看了一眼,又满是崇爱地仰望着他,微笑自豪道:“我的谢老板是个大英雄、大豪杰,而且很聪明,一点也不傻——你还虑到有流觞曲水,火势不会蔓延到邻家才这么做的,我知道!”
他似乎有些羞赧,低低将侧脸埋进妻子的脖颈里,继而叹息道:“也可惜那些佳作了。”
“没关系。”她伸手向上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抚慰着,“那六个日本人不知会祸害多少中国人,这样一看,很是值得!”
他笑了一下,额抵住她的额,鼻尖抵住她的鼻尖,亲昵道:“我们去园子里散散心罢。”
“好。”
晴日丽丽,他二人袍袖相接,于无限丹青难画成的美景中,迤逦而行。他们身后的书房中,火蛇像藤蔓,四面八方生长聚拢而来,燎燃了那件破旧的戏服,一个个“上、勾、尺,工、凡”如天书的字样才烙印般、金线刺绣般显现,寂寞地最后一次来到人间。
“诶,园子里的鹤放走了呀,怎么又回来了?”光影婆娑斑驳中,她笑着看林下两只鹤影依依,如她此时依偎着丈夫。
谢秋词揽住妻子的肩,又捉了她的手来攥住,朗然道:“和你一样,又飞回来了。”
她侧脸认真看他,“秋词,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嗯?”他像个小孩子,天真纯澈地好奇着。
她挽了他的臂膀,撒娇道:“我困了,这时候要歇午觉的。我们去亭子里罢,你抱着我,慢慢告诉你。”
于亭中透过飞檐斗拱,仰望着诗情碧霄,他侧抱她坐在膝上,她双手勾在他肩背,回看丈夫风华无加之貌,动情地闭目亲吻他一阵,又偷笑了一会儿。
他第一次这样抱妻子,有些害羞,低首小声问:“什么秘密呀?”
“谢老板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去厨房总见不到桔子酪,而你一从外头回来,我便能端一盏来给你?”
“啊是呀,为什么?”
“唔……我不会做它,是给你开的罐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温柔笑着:“云娘,原来你一直骗我。”
她笑着躲到他怀里,细细嗅着他身上似檀似麝的好闻味道,打了个呵欠,安然闭上眼睛,“秋词,你唱点什么哄我睡罢。”
“云娘你告诉我,看中我是因哪出戏呢?”
“这次真的不骗你了,我不爱听戏,不是因为戏喜欢你的——是十六岁那年,到宁品路的德国餐厅吃饭,你和我擦肩而过,从那天起你就在我梦里啦。”
“擦肩而过?那喜欢什么?”
“喜欢你长得好看呀。”
“就喜欢这个?”
“嗯,不行么?”她抬头见他掩饰不住地失落失望、委屈可怜,忍不住去清浅贴吻他的唇,笑道:“哎呀,你唱什么我都喜欢,随便唱些哄我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