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47)

  十三儿鞠躬亦拜别师父,谢秋词坚持雇辆人力车送他回市内。十三儿推却不掉,于车上频频回头,消失在密密人海。

  还在恍惚间,谢秋词才发现自己孑然一身了,叹了口气,正要登车去机场,却被人拦下。只见杜南荣的管家杜二从一个电话亭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谢老板!”杜二仍是满脸堆笑,“杜先生让我在此等候,派车送您去机场,这箱子也是他老人家吩咐我送您的。”

  谢秋词道谢,双手接过。

  “谢老板…保重!”

  走到车边,才见他带着的其他箱子已被人搬进了汽车后备箱。几乎是他坐下关门的瞬间,车就开动了。他迟疑着打开杜南荣给的那个箱子,里头竟然是那件藏着霓裳羽衣曲的破旧戏服。

  第29回 昨宵相思留春住今朝离恨有梦知(下)

  谢秋词坐在飞机上,看着豆窗外空旷无涯的平地,懊悔刚刚对岳父生了疑虑之心,下次见面该向他老人家赔罪才是——这一路从码头到机场,遇到了几个关隘,皆因是杜家的车子才未被盘查;到了机场,司机和副驾驶上的长衫男子又帮着搬行李,办手续,直送他登了机。

  “各位先生,不好意思,很抱歉通知大家,本次航班停飞了。”

  坐在谢秋词前面的一位微秃肥胖的中年男人,骂了起来:“你们他妈的又来一这出!上个星期也是这样,都坐到飞机上了说不能飞!老子去香港是他妈有急事啊!”

  那来通知的航空公司的值班经理只能哈腰赔笑道:“诶特殊时期实在没办法,我们也盼着顺利飞抵。”

  坐在谢秋词右侧的一位礼帽低低压在脸上的男人,幽幽问道:“么是原因不能飞?”

  经理陀螺一样哈着腰调转了方向,恭敬答道:“是有空袭的可能。”

  “哪个跟你说今天有空袭,兄弟我在国防委员会,么样不晓得这回事?”

  经理越发恭敬了一百二十分,哈腰的幅度更大,“嗳,是了,哪敢自作主张耽误了您先生们的出行,是杜南荣杜先生打电话来提醒机场的,他老人家想必……”

  那人听了杜南荣三个字,没听经理说完,便按了按礼帽,站起身来,拄着文明杖,散步般下机去了。其他人见了,也起身鱼贯跟着,秃顶的男人犹自骂骂咧咧。谢秋词心内一时五味杂陈,路过那经理时,客气拱手见礼,“请问什么时候能再飞?”

  经理终于被当作人看,有些感激涕零的意思,细致解释着:“诶,快的话差不多明天,您须得给我们留个府上或下榻处的电话,能飞了我第一时间报告您知道。”

  出得机场大厅,谢秋词见司机和长衫男子仍在那里候着,不由得奇异道:“二位怎么还在此处?”

  司机笑道:“是杜先生让我们亲眼见了飞机起飞再去——听广播说今天的飞机全不飞了,还是由我们送谢老板回府罢。”

  谢秋词微微俯身:“有劳。”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熟悉,他靠在座椅上,心内感激着:“因防止被盘查派车送我,又关注着空袭动向而及时阻止,还料到事情恐有变而让司机等候——岳父待我这女婿可谓关怀无加了,寻常父亲待独生儿子也不能如此,虽不解为何将霓裳羽衣曲交还,想来也是一番好心。明日到了香港,该去给岳父磕头敬茶,见一个真正的翁婿之礼才是。”

  又是一路关卡如虚设。

  离家越近,谢秋词越是失落怅惘——每每回家,妻子总会捧盏桔子酪来迎,叫他吃了再换衣裳。这次回来,妻子却已在海上,相去千里,也不知明日成行能否顺利,能否不负她码头相见之约。

  才到巷子口,那轿车便绝尘而去。长巷寂寂,耳畔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箱子两两相碰,闷闷发沉的撞击声。

  谢秋词提着四只箱子走来,却见正门洞开,晴日照得家中画堂轩丽。

  临行时分明封闭了门户,又雇了人定期来看。尚在不解,忽而传来了一阵阵齐整的跑步声——从左右四面,下水道崩漏一般,涌现出一队队一列列一行行穿着土黄色衣服的日本军人,有数百之众,皆持枪带刀。

  谢秋词丝毫不惧,只是不悦——类似于走路时不慎踩到污泥,是一种淡淡的,不值得放在心上,不值得去处理的不悦。

  龟田从院门左边走出来,一面拍手一面笑着,好像他才是迎客的主人,“谢老板,自你生日那天后,我们久违,久违。”

  谢秋词不解日本人为何会埋伏在这里,也懒怠问,只提着箱子踏上台阶,“这是我的内宅,你们出去。”

  “谢老板,得到确切消息,我们一直在找的《霓裳羽衣曲》此刻就在你身边的箱子里,失礼了。”龟田说罢,离谢秋词最近的两个日本宪兵冲了上来,夺过他手里的四个箱子,并排放到地上,一个一个打开。

  龟田向门后招手,小徒弟五儿躲躲闪闪的从门后露头,见师父只当做没看见他,便如冬夜里起夜洗手的人,飞快冲回被窝那般,快步跑到龟田身边,“诶诶”答应着听唤。

  “你看看,箱子里可有霓裳羽衣曲。”

  龟田携带着五儿翻查,谢秋词双手背负,不愿看这眼前肮脏,旋了半个身子仰望天高浩渺,忽然明白了岳父的狠毒——假意送他去机场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日本人前来等候,现在他为护国宝不落入敌寇之手,自然凶多吉少,是借人之刀来结果他。

  小时候天气晴朗时,师父常无故罚他跪在院里,让他望着天起誓:“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起意早先知。因果到头终有报,且看来早与来迟。”此时湛湛青天,澄练如洗,和小时没有不同。他认命般缓缓闭上眼睛,想平生未做一件亏心之事,何以落得个如此。

  翻找的响动越来越大,谢秋词睁眼看,五儿只把箱子里精巧之物,拿起左右观玩,而那龟田虽屡屡挑看那件破戏服,却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为它是中国国宝,只是继续翻找。

  二人似乎找得累了,皆慢慢扶着腰站起来。龟田向谢秋词笑道:“我来,不光是为了寻找霓裳下落,更是受星野先生和王爷重托,接谢老板去新京……王爷会在承德亲迎。”

  新京,傀儡满洲的首都。

  如此看来,即使苟延残喘做了汉奸,虚与委蛇留得性命,此生与妻子重逢已毫无希望——他被拘禁去东北,不知何日南还,而妻子到了香港自然也会被杜南荣掩藏起来。相见再无期,一时之间,心内玉山倾倒,万念俱灰。

  “事已至此,师父何必固执?我们去了满洲登台,也是造福一方百姓,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表演艺术,为何不情愿?”五儿踅到谢秋词和龟田之间,双手垂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谢老板,你的高徒高见。全中国,哪怕整个亚洲,论演戏只怕没有比谢老板更高妙的——据说苏联人将您的表演单列为一种表演体系。满洲的观众还未曾得见,希望您饮下这杯敬酒。”龟田按着腰上的军刀,微笑着。

  演戏,演戏……是啊,会演戏啊,谢秋词想到这里,好比穷困潦倒即将冻毙于风雪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怀里有一箱金子,不由得爽朗大笑了两声。

  龟田有些不肯相信谢秋词这不含拒绝意味的反应,不禁和五儿面面相觑,彼此疑惑对视,又看向谢秋词。只见他月朗风清之态,分毫无改,上国人物之姿,泰然依旧。

  演谁呢?

  妻子一直想看他扮须生,须生倒是夏至的好戏。那天于杜府碰见她莫名提及《四郎探母》,看来早在暗示他“失落番邦被贼擒”,可惜这出戏他自来不喜欢,那么便演一个妻子爱看的诸葛孔明罢。

  “龟田先生……”谢秋词左右看了一眼众人,向龟田眨着眼睛,脸上是读书人家的公子第一次买鸦片烟时的尴尬,低声道:“我们进来说如何?”

  “哦?”

  谢秋词的嘴角咧开后固住不动,露出两排牙齿,是一种求饶的假笑,“在下才从外面辗转一番回来,有些乏累,移步去书房喝杯茶详聊如何?”说着,他向内做了“请”的手势,隔墙有耳般的沉声道:“久闻龟田先生尚爱茶道,家中有最好的明前龙井,趁此良机,请你先生行家品尝。”

  “谢老板一片美意,却之不恭,可惜我也不能耽搁太久,你看,大家可都在等着。”龟田的手背和前臂凹成了直角,对着门外的日本兵扫来扫去,也像是抹脖子的暗示。

  “龟田先生长久以来总这样看得起在下,携了这么多人来迎我。”

  “谢老板没误会就好,我还怕被误会是强迫。”

  谢秋词摆摆手,带着些不好意思,“哪里话,在下和小王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自幼一个床睡,去见他哪里谈得上强迫二字。”

  龟田听了仍在迟疑,谢秋词不由分说抓了龟田的手腕,将其往宅院内里携带,一壁拍着他的手背,一壁轻声笑道:“在下和龟田先生认识已久,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下便是铁石心肠,也不胜感激你先生一片厚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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