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40)

  “我知道你会害怕,所以在家等你。”莫先生向后退了半步,看衣衣哭的一抽一抽,温柔笑道:“去重庆前我都在家里陪你,哪也不去。”

  衣衣慢慢仰头看向他清亮的桃花眼,咽了咽口水,想强止住抽泣,却不受控地又一抽,神情里满是无辜,“那……雀喜真的是……真的是?”

  他郑重点点头,轻声叹息道:“我常不在家,在家里你只有这一个伴儿,我不想说出来,让你心存芥蒂疏远她。”

  衣衣“哼”了一会儿,大声道:“你以后什么都要告诉我!”

  “好,好。”他温柔顺从的答应,拿出帕子轻搌她湿哒哒的脸颊,夜色中又忍不住吻她眼下才滚落的莹珠:“还有什么要求么?”

  “嗯……过两天去重庆,我们只住一间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就够了,不要佣人!”

  “好。”

  衣衣知道他重诺,言出必信,欲抬起手来搂他脖颈,忽地“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今天在报社帮忙搬档案,我搬不动了,可是要强。谁让他们说我是弱质女流,偏咬牙和金记者搬得一样重、一样多。”衣衣依偎着他,嗫喏道:“好奇怪,本来还好的。莫先生一抱我,手也痛了,腿也酸了。”

  今夜的月亮隐匿在层云里,光芒在空中晕染出一朵盛放的月季。夏夜秋千架前伤心气恼的一对,此时终于在秋千架下相拥。

  锅子“咕噜咕噜”煮着汤。

  南厅小厨房里,衣衣两手臂向前抻着,趴在一张方桌上,脑袋侧着,懒懒撑开眼皮看莫先生在西式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一时抖开报纸上的菜谱迎着灯光详看,一时拉开柜门上下找调料。

  “这鱼汤熬了一下午,该是好了。”他尝了一勺,半转身向她道:“衣衣你先喝汤,还是等面好了一起吃?”

  “莫先生,我问你一件事情,要诚实回答,如果骗人我再也不理你。”衣衣冬眠的小动物复苏一般,手臂慢慢向后滑退,身子越坐越直。

  他听了,立即关掉煤气,无奈笑着从灶台后绕了出来,一把横抱起她。

  衣衣不解,撒娇问:“干嘛呀?”

  莫先生将她放到料理台上坐好,那盏暖黄的灯,无可错漏地映出彼此每一丝表情。衣衣因他的容貌,迷迷看得忘乎所以,他却倾身吻她的唇,像春风无意将一片花瓣拂到她的唇上,那么轻。让衣衣想起基督徒发誓前亲吻圣经。

  他略退后些,微笑道:“你问吧。”

  她却低了头,语气里有抑止不住的酸涩,“莫先生有没有和别人睡过觉?”

  第26回 海棠有香掩芙蓉帐蜡炬成灰照锦绣帷(下)

  如人在吃饭时因咳嗽而侧身那般,莫先生听了衣衣的问题后,半转过身去笑着。

  她坐在台上,不满地晃动双腿,轻轻击打到他的腰间,羊毛软拖鞋也晃甩得脱落了,露出一双白净净,未穿袜子的脚。她忽地想起什么,停下来不晃了,小心翼翼看他一眼。

  他解开睡衣袍带,将她的双足贴到腹上,一边裹盖一边问:“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爱过别人,要问睡觉?”

  她见莫先生并不直接回答,心里暗暗一沉,毫不搭界地“嗯”了一声。

  “若说和人有过,你会怎样?”

  莫先生毫无防备,衣衣奋力将双足从他的怀里挣脱了,瞬间跳到瓷砖地板上,要往外面跑。才跑了一步,便被莫先生从拦腰横抱了起来。

  衣衣打他咬他踢他,痛得他皱眉才能忍住不呻吟,“衣衣……”

  直到莫先生抱着她往厨房外的小茶室去,衣衣才似是累了,趴在他肩上老实地像被捏住耳朵的兔子,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汤锅、制备停当只等烹饪的食材、泡在净水里的荞麦面、仍晃动着的长绳碗状吊灯以及两只分崩离析静静躺在地上的拖鞋,离她越来越远。衣衣闷闷的带了些许哭意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不行么?”

  没有开灯,莫先生抱她坐在离暖气片最近的一张小椅上,掀起睡袍将她的脚盖了。

  “刚刚只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低头看怀里闭目假寐的人,忍不住在她软软的腰腹间摩挲,“昨日兄长寿辰,有女孩子不远万里来送寿礼,他不肯见。正想着,若是我无论如何也与人见上一面,却听你羡慕地说‘姐姐真幸福’,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衣衣摇头,“不是……”,继而梦呓般迷蒙着说:“我知道你若没有爱一个姑娘到很深的地步,是不会和她睡觉的——少年男女有好感很寻常,所以只问睡觉的事。”

  他笑了会儿,轻握住衣衣的手腕,“真这样想?”

  衣衣缓缓伸手抚摸着他的侧脸,就像信徒抚摸神明的雕塑,她抽噎了一声:“莫先生,我不是在找茬和你赌气吵架,是害怕……我害怕你和我在一起看月亮的时候,而心里想的是当年的明月。”

  他手掌贴住衣衣的后脖处,将她按压到怀里,深呼吸了一下,“记得那天请你吃午饭的阿姨么,她说起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罢?其实我也没有做过少年人。”

  “你骗人!”衣衣激动而决断。

  “我没有撒谎。”他亦带了些许委屈。

  “刚来莫公馆的第一天,我去书房偷看你的相册,夹在里头的有一幅画——夏夜天空有烟火,莫先生才十几岁的样子,牵着一个穿粉色和服的女孩子,她脸上戴着白狐面具,你们笑得甜甜的。”

  “你原是为这个不大和我讲话了,睡觉的时候也背对着我。”莫先生忽地手臂下倾,衣衣也随之半躺了下来。她的秀发自然垂落,他对着窗外的月光细看衣衣的脸,“她曾是我的女朋友,但那幅画只是她的想象,不是真的。衣衣,你遗憾没能和十几岁的我一起看烟火,我更遗憾你心里的年少哥哥不是我,我只是被你带着姓称呼的‘莫先生’。”

  衣衣搂住他的脖子坐直了起来,软软的唇贴一下他的脸便移开,继而动情地又贴一下,又贴一下……

  “纵有女孩子示好,最多不愿拂了她的面子,哪里会胡作非为?”他享受衣衣的亲近而闭上眼睛,凭借本能寻到了她的唇,轻轻咬了一下:“胡作非为的,只有你一个。”说罢又绵绵地咬。

  衣衣吃痛,莺声娇啼着,“是么,那为什么都说你有许多小老婆?”

  “还说这个呢,昨晚我都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深宅大院里,我有好多老婆。正陪着一个下棋,看外面天黑了,就想找我的衣衣睡觉去,下棋的这个就哭起来,我一看她漂漂亮亮的,又年纪轻轻,自然不免有几分怜惜——嘶,衣衣,你且听我说完……”

  “不听了,莫先生不正经。”衣衣下巴搁在他肩上,双手捂着耳朵。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手背,见衣衣凝神在看窗外,他也扭头看去,是远处有人家在放烟火。

  “我要莫先生陪我出去看。”她笑得狡黠。

  衣衣先跑到外头去的。莫先生拿着披风走下台阶的时候,见她被硕大的喷泉池衬得小小,在浩大的洁白中是个窈窕的黑影儿。

  莫先生系披风在她身上的时候,衣衣也没瞧一眼,只仰着脖子看夜空,等烟火。

  “没了么?”良久,她失望地叹息一声:“出来就没了。”

  “你想看,那我现在打电话叫人来给你放。”莫先生转身往里面走,被衣衣拉住了。

  “莫先生,你到底是不是贪官儿,怎么有烽火戏诸侯的意思?”衣衣双手拖住他一只手,晃来晃去。

  “烟火钱从工资里扣也不行么?”他亦笑。

  “我们就看月亮罢。”衣衣与他同时抬头看去,适才做了月季花瓣的云层已片片凋落般散去,天上有一个清澈澈的将满未满月儿。衣衣想,如果此时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莫先生看,一定就是这样的。

  “衣衣,和你在一起前,我并没有见过月亮。”

  她踏上喷泉的边沿,微微俯视着莫先生,笑盈盈道:“那几年后,我就是‘当年的明月’啦。”

  “胡说八道,月亮就是月亮,哪有当年不当年的。”莫先生近前抱住她,似乎怕她向后仰掉进池子里,将她拍按在自己肩上。

  “嘿嘿,我再多说一句莫先生不喜欢的话,好不好?”她竖起右手食指放到他眼前。见他没有反对,衣衣便说起老虎灶的事,说起了捐生和他故去的妻子传芬,“捐生对待我就像对待麻风病似的”,她说到最终,在他侧脸上一吻:“莫先生明白了吗?”

  “不大明白。”他抱她下来,喘息道:“只知道有点饿了。”

  “莫先生不看月亮啦?”

  “一会儿细细看。”

  衣衣忽然领悟了别的意思,又不知是否误会,害羞的推开他就跑,跑了几步,不防踩到了结冰处,摔了一跤。

  他见她穿得厚,料也不会太疼,笑着走过去扶她。

  坐在地上的衣衣团了一个雪球,朝他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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