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9)

  “诶,你们可听说了?汇吉银行的总经理王先生也在那艘船上,他们家还出了桩好笑的事。”

  “什么事?”“怎么了?”

  “那个王先生新派的很,和太太恩爱的那样,去南京开会还提议说娶小老婆的要坐牢,记得吗?他一死,他养的外室居然带了私生的儿子来分家产,你们道好笑不好笑?”

  她们都笑。

  “这还不是最好笑的。这个王先生有预感一样,居然好几年前就在上海滩的杜先生那里留了遗嘱,说自己万一死了,请杜先生去给他的外室主持公道,分得遗产。”

  “杜先生去了?”“去了呀!不然我怎么知道。”

  “杜先生最是个爱和气的人,怎么会去呢?为了个外头的,白得罪了王太太和大房的子女,反正王先生死无对证的,装作不知道嘛!”

  “要不怎么说杜先生是大义人呢。我家那位说,最近不少有头脸的人,都去找杜先生立遗嘱。”

  她们又都笑。

  衣衣知道从她们那里再得不到关于垦珠小姐的消息,说了句她们听不见的“失陪”,落魄地走了出去,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莫先生的跟前,在楼梯下的酒桌边,在大客厅里。

  “衣衣怎么哭了?”他关切地俯身:“是累了,不舒服么?”

  她抹了下脸,确实有水,但只去携莫先生的手问道:“她们说垦珠小姐出事了,是不是真的?汪先生汪太太怎么没有来?”

  “这个么,依我看她定然被人打捞起来了,在广东或福建的渔村里,给人说书呢。”莫先生拿出手帕,一点点搌着她的脸。

  不由得浮现出汪垦珠得救后,拉着人详说前因后果,事无巨细毫无遗漏的情景,衣衣想笑又觉得难过,低下头:“我上去了。”

  “我抱扶着你。”

  衣衣环顾了一下周遭,发现有不少人在看他们,见衣衣环顾,才挪开了眼睛。她从肩上拿他的手臂下来:“不用了,莫先生。”说罢忙忙地跑了,怕人追上似的。

  衣衣仍是去了莫先生书房的小卧室趴着,想哭却怕咒到了垦珠,东想西想,又怪起云姐的心狠来。

  雀喜在外敲门唤“太太”。

  衣衣本极气雀喜瞒她的,此刻听了她的声音,只恨不得抱抱她。

  雀喜指挥着牛勤耘搬了箱子进来,解释道:“莫先生叫搬来给太太的,是上次垦珠小姐送来的书。”

  衣衣不等牛勤耘放下,自己跑去接过,箱子带着她往下一坠,差点砸了脚。

  箱子里从《乱世佳人》到《莎士比亚全集》,从《张竹坡批评金瓶梅》到《王阳明传习录》无所不含,杂学旁收。

  衣衣拣起《李商隐诗集》翻开,扉页上有字:

  猜你会先看这一本,想来没错吧?且把这句诗送莫太太——“人生桑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

  第18回 慕君之心从无处有医卿之药向苦中甜(中)

  衣衣高烧了起来,睡了不知有多久,醒来时在黑暗里,如飞蛾寻火,下意识往光亮望去。房门开着,隔着一间藏书室,见莫先生于书房踱步,捧书而阅,性静而神逸。衣衣看他,是漆黑影院里的人看银幕上的人,远而亮着那么一小片。

  他本是故事里的人,衣衣知道后世谈论起他来,便如讲起南清宫内的八贤王、窃符救赵的信陵君。悬殊不对称的感情里,“不承认爱他”曾是她唯一凭借和底气,雀喜那夜骗她回来便灭失掉了。

  莫先生听见卧室的窸窣声,见衣衣披了睡袍,靸鞋“嗑拖磕拖”地走来。他扔下书过去接,二人同时说话,都问“怎么不睡”,衣衣低头笑,撞进他怀里,闷闷地噤声。

  他探了她身上,见热已褪下,笑道:“身上好了,可是算账来了?”

  衣衣仰头,将下巴抵在他的心口:“谁敢和你算账,你不骗我、不欺负我就够好了。”委屈着看他,看了半晌,变了脸傻笑道:“莫先生,我们还没有一起照过相呢……照一张罢,留个念想。”

  他听到最后四字,知道衣衣说的是“西湖留念”之类的寻常意思,却仍有种不经意的悲凉,心里难受起来,又不欲引她病中多思,面上只是笑着点头答应。衣衣又歪缠着问他为何不睡,他也正经答了昨夜通宵开会的缘故。

  “莫先生,今夜你我都不困,心里存有好多问题,索性都告诉我罢,好不好?”衣衣携着他的手往卧室去,顿了顿,又转身拖着他往书房走,“陆伯伯讲过,既要说话,便端正着,躺下最伤气。”

  “定然是你常与陆家哥哥躺着讲话了。”

  “小时候嘛。”衣衣摇了摇他的手臂道。

  书房里撤了檀榻,只有一张单人沙发,衣衣推了莫先生去坐,自己坐在他书桌后的檀木椅上,二人一上一下,衣衣因颇有些升堂的意味而笑了起来。

  沙发旁暖黄的花瓶灯,把莫先生的脸照得澈澈的。他背后仍是文徵明的山水画,只是郑板桥的字换成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衣衣嫌无趣,并不细看落款,但又因这话而问道:“莫先生,现如今为何陆伯伯这样的人不愿再出来做官呢?‘天下为公’不正是孔夫子的话么。”

  夜深人静,夫妻密谈,他不意衣衣的问题毫无悱恻之意,见她一手撑着脸专注等他回答,他也只得认真道:“儒家孔孟二圣的道理,大体是对君主说的,要求君主成为尧舜。后世儒家虽被皇权改作控制百姓、压迫女子的工具,幸而对话君主的初始意义一直存在。所谓‘文死谏’,若没有这一代代的白胡子老头颤巍巍跪在地上,扯住皇上的袖子劝谏,不知还有多少荒唐事,百姓要更遭多少祸患。”

  衣衣想象着老头们呼天抢地的样子,不由得发笑,莫先生继而道:“程颢曾见君主于春日折了半支垂柳,也要劝谏一番‘陛下怎能在万物生发之时,无故折柳,断其生机’的话。故而没了皇上,便如两人的谈话仅剩一人,也无话可说了。陆伯伯是真儒士,并非禄蠹之流,无意为官也正为此罢。”

  衣衣有所悟的点点头,沉吟了会儿,一手握旋着另一手的食指,低声问道:“莫先生同我一起去见见陆伯伯,可以么?”

  他一时贪看衣衣羞赧有求时的淹然百媚,忘了回答。

  她只细看着桌子腿,久久不见回音,才向他望了一眼,又低头:“可以么?”

  “衣衣……”

  “我晓得你很忙,不行也罢了,没关系的。”她这般说着,到底有些颓丧,聊天的兴致也减了七八分。彼此沉默中,她打了个呵欠,“困倦上来,去睡的。”

  起身路过他时,被他一把揽在膝盖上坐了,只得靠进他的怀里,疏懒着仰面看他。

  莫先生微笑道:“陆伯伯会喜欢我么?”

  衣衣想了想,也偷笑道:“喜欢你自然不难,只别告诉他在日本另有太太,他会气得打死我。”

  “我没有。”

  衣衣愣了一下,埋下头不肯听,见案几上莫先生适才读的是诗。

  莫先生偏偏凑到她的耳边,双唇贴在她的耳廓上:“我没有,衣衣。”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若是在乎,气也气死了。”衣衣推他,要起身而去。

  “是么?听人说,刚进莫公馆时,你知道了我可能在日本有太太,哭了一个下午。”

  她有些尴尬,愈是嘴硬:“新社会嘛,不兴娶小老婆的了!我是很愧疚,过意不去……再说并没有一下午。”

  “衣衣,这是我不好,早该告诉你。”莫先生笑道:“之所以不说,也是因你不肯坦诚对我的心意,留着这个看你尚且在意我,也是我唯一的凭借了。”

  “莫先生这般喜欢我么,喜欢什么呢?”衣衣恍然如梦般,侧脸枕靠在他肩上细数:“容貌么?我这样的也不算太出挑。性子也不大好,扭捏不大方,离贤妻良母远得很。才华么?不过认得几个字,也不会帮你交际。身子么……病恹恹的,一看便知子女缘薄。”

  数的他笑了起来:“贤妻良母无趣的很,还有些受压迫的嫌疑。别的我也不知道,或许有你总欺负制辖我的缘故。”

  衣衣听了,故意用手掌捧了他的脸道:“既如此,莫先生什么时候得空,能和我一起回去见见陆伯伯?”

  “一个月后罢,到时便闲下来了。”莫先生迟疑了片刻,笑着问:“衣衣,你怎么不提报纸上戴玉美人的事?”

  “你自有道理的。”她放下手来,温吞吞伸手拨弄他胸前的扣子。

  “我想为国家做些事情,他们却只把我当棋子来你争我夺,事情实在很难做成,总有些不得已。”

  她听罢,爱莫能助中只得抱紧了他。

  “衣衣,病好了还准备出去找事么?”

  “我正有这个打算呢。”她略带兴奋地笑得眼睛眯起来:“赚得了薪水想给你买件礼物。”

  第18回 慕君之心从无处有医卿之药向苦中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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