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7)

  衣衣眺望雀喜的背影隐匿于花园小径上,想自己若只有猫的大小,被雀喜抱着去见了才好。她眯起眼睛靠着,半是病中倦怠,半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姿态迎他,就像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雀喜在她朦胧中耳语道:“太太,莫先生不在。门房说他早上也出去了…”继而怕吓着她似地抚慰道:“或许是去汪先生那里了,要么是散散心!太太回房歇了罢?”

  衣衣闭着眼睛摇头:“想在这里待会儿。”

  雀喜应声,说着去喂不是雪,走了很久,静了很久。衣衣的等待等不来什么,只是去睡了便承认莫先生不回来了一般,所以等着。是一种于事无补的安慰,好像饿了很久的孩子,煮了一锅白水,听着汩汩沸腾的声音。

  桌旁有一架铜电话,衣衣想起有天夜里莫先生很晚回来,好像有些醉了,他漱过口,嚼了木樨,饮了茶,将她按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低声问:“衣衣,别人都有太太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家。我一直盼着人来传我的电话,却没有。到散了,只没有我的。衣衣你既没睡,怎么不问问我?”

  她立即伸手抓电话,迟了一秒就要天下大乱似的,却不知道该拨哪里的号码,忙音中,只得任听筒顺着水滑的貂毛溜下去,放了。

  玻璃窗像镜子,她打量着自己摆设在沙发上,和一盆水仙没有不同,又好比龙椅上的皇帝——她父亲讲过,他祖父进宫面圣时,皇上也是穿着浩繁的大衣裳,铺展的很开,把身体衬得缩小,又坐得高高的,一动不动,像个摆设。

  听见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车前灯一闪,滑到前面去了。她的心活泼泼地跳了起来,扶着一切可以抓取的,如案桌边角、灯柱、墙壁。跌撞着往门外走,却见那辆车右转去了,没有驶入莫公馆。

  衣衣将额倚在门框上,只想看看小阁楼那张枕头下的报纸。雪后气潮,夜风像是化了一部分的冰,呼吸时从鼻腔灌进喉咙,宛如哭过的残影。

  “衣衣。”

  莫先生和云姐不同——云姐唤她时,是将“衣”这一个字拉长了念,莫先生会清楚地念得两个字节郑重分明。

  “衣衣,你在吗?”又是一声。

  她知道是幻听,不敢作任何期待的转过身,却见莫先生真站在南厅另一边的门口,他身后是无尽的黑夜,他面前是暖黄的家。

  衣衣见他新留了短短的头发,清澈萧疏,眼睛上蒙着一条红绸,那红色衬得他越发的白了,白得一碰就会碎掉。未掩住的鼻与唇,有了夺目的机会,让他另有一种与平日不同的俊美。

  “莫先生…”衣衣呢喃着,磁针引铁一样向他靠近。

  他细听了一下衣衣的方向,大步向衣衣走来,在她即将跌倒的刹那,一把捞她进了怀里。相比于鹊桥相会,他们的动作更像是主公免于肱骨之臣的跪拜,在对方跌跪的刹那扶起,相拥。

  衣衣伸手摸他的脸,哑着声音,又无法抑止撒娇着哼哼:“莫先生,你的眼睛…怎么了?”

  “审问的时候被强光照了一下,现在有些见不得光,明天就好了。”他埋首深嗅她的头发脖颈,“衣衣,你臭烘烘的,多久没有洗头发了?”说罢又不住地嗅她,吻她,从她的耳后直吻到鬓角,一下一下吻得衣衣软绵。

  “是有几天了…”她嘟囔着,双手抓紧他后背,揪起他大衣,担心地问:“他们有没有打你?为什么审你,你是好人!莫先生……你会有事吗?”

  “没事的,衣衣,已经没事了。”莫先生双手滑向她的腰身,细细体察她的胖瘦:“雀喜说你寒症发作得厉害。定然夏天我不在家里,你就不喝药,说喝了是骗我的。”

  衣衣倚在他的怀里不说话。

  他略推她起来,衣衣仰面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不妨碍他心疼的传达:“你几岁了,还当喝药是玩笑么?”

  “二十岁呀。”衣衣躲回了他的怀里。

  “身上难受罢…”莫先生吻向她的眉心:“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

  莫先生横抱她去书房的小卧室,路上黑漆漆静悄悄的,衣衣望向莫先生的侧脸,几次伸手想拉开他的红绸,近乎明白男人脱女人衣服的欲念。

  他笑道:“你想解开也可以,这里没有开灯。”

  衣衣却将手放下,抚在他肩上。

  “你在想‘我现在病恹恹的,样子丑,才不要莫先生瞧见呢’,是不是?”他扭捏着学衣衣讲话,语气偏又学得极像,羞恼得衣衣打了他几下。

  “让我看看你,衣衣。”他停下脚步,专注对着她。

  衣衣伸手一拉,红绸飘落于地,她半是好笑半是温情地想,莫先生像是花烛夜被掀开盖头的新娘。

  他清亮的眼睛,让人怀疑他永远隔着水波看世间。

  莫先生清了清嗓子,故作嗔怒:“这里这么黑,你几乎等于闭着眼都会解,你帮别人解过很多次了,是不是?”

  衣衣知道莫先生在笑她那次内衣的事,埋首在他肩上,捶了他胳膊好几下。

  他笑着嗅了嗅她:“一会儿你先躺躺,我打电话叫医生来看看你。”

  她摇头:“不用。”

  “困了么?我去厨房熬碗姜汤,发发汗就睡,好么?”

  “也不用。莫先生,你不用忙的。”衣衣在他耳边轻轻说:“见了你,我的病好了大半了。”

  他一时停住,细细思索衣衣的话,又几乎不敢相信地垂头去看她:“衣衣,你说什么?”

  她在窗外月光雪色的映衬下,深深望向他的眼睛:“莫先生,我去年冬天就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埋在心里没有说。”

  “什么话?”他知道自己在听一个真正的审判结果。

  “医书上说‘一心钟爱之人,可以当药’原来是真的。”

  第17回 身如胶海良金入冶情似昆山美玉须磨(下)

  “莫先生怎么不说话?”衣衣靠在床头捧着碗,好汉喝酒一般仰喝着热米汤。

  他斜就着衣衣,坐在床沿,伸手探她的额前,“发了汗,擦了身上,正是养静的好时候,说话又引逗得你精神上来。”

  衣衣听了不再喝,递过碗去,自顾背对着他躺下了。

  窗外挺拔青松被软软的雪衣覆盖,她偷偷地想,像她覆着他。可惜一阵风来,吹得雪落了不少,松树款留不住,无助地摇晃了两下,显出青青本色。

  他的手是一片温暖的云,漂浮进她的衣服里,从后颈开始,顺着她的背脊,一点点揉捏,所有冷硬都融成了热软。

  听她舒服地噫气,他安哄道:“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出去。”

  衣衣猛地跳坐起来,搂他的脖子,慌忙忙地问:“去哪里?这样晚了还要出门?”

  他亦一手慌忙地拉起被子护住她,以防散了汗,另一手还在她衣服里,却因衣衣的动作,从她后背滑抚到了她的胃腹上。

  衣衣仰面看他满是歉意而自责的神色。他安慰道:“只是去客房休息,卧室明天再收拾出来。”

  她松懈安心地坠落下去,在未开灯的暗夜里,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掌随着她的下滑贴到了心口。他们很久没有挨的这样近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衣衣红着脸,“就在这小床上挤一挤嘛。”

  他知道她睡意也吓得散了,只得依从了她。

  夜风呼啸着席卷天地,他的气息吹在她耳边,痒痒地席卷着她。衣衣的手掌轻轻放到他的头顶,被短短的头发支撑着,亦是刺得痒痒,“莫先生,你这样短的头发,是精神的好看,嗯…像军官。”说罢去抿他的唇。

  他毫无杂念地捏着衣衣的脊背,任她亲近了好一会儿,才略抬起头,将她的脑袋压在颚下,有些喘息:“衣衣……不行。你病着,好好休息。”

  衣衣伸臂抱住他的腰,缠人的态势:“莫先生再回答一个问题,我就睡了。”

  他哑然失笑,“什么问题?”

  “你最气我的一次,是哪一次?”衣衣温柔诚实地解释:“我常惹你生气,你总很快就原谅我了,所以不知哪次你最气……你告诉我,以后注意着,再不那样气你了。”

  “杭州那次。”

  衣衣没有想到他毫不犹豫,可惜相对应的是,自己的毫无印象。

  她努力搜寻着,记忆里只有旖旎、陶醉的无力柳叶垂和无言痴相对。

  “哦……是划船时,我说‘你也一样把我镇在了塔里’对么?”

  “不是。”他笑道:“你既没了印象,想来以后也不会再说了。睡罢,好不好?”

  “是什么嘛?你不说我便不睡了。”

  他停顿了片刻,才低低闷闷地:“有天晚上你推开我,说‘莫先生别总缠着我,去找别人睡觉!’记得么?”

  衣衣像是找不到一件重要的东西,经人提醒才发现就在眼前。

  她仰面轻啄了他一口,亦有些委屈:“也不能全怪我呀,那天早上已经……下午还背着人在画船上……”讲到这里她羞赧地说不下去,只轻轻道:“对不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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