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情感] 《红裳翠盖》作者:谢心甘【完结】
简介:
父亲一生对人不过尔尔,我总暗想他既然凉薄,又何必有那样一副好长相,白惹了女人们为他思慕神伤。
直到他去世了,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风华正茂的他搂着一位穿着旗袍的姑娘。
他竟是有酒窝的。
原来,他曾承父遗志,显赫一时却也困顿重重。
她为了一样使她家破人亡的宝物,来到他的身边,却不知自己是他的妻还是他的妾。
揭开层层面纱后,她终于看清他是站在幕后的人。
留声机里唱着: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而几多梦幻情缘,于乱世之中,有所善终?
第1回 顾衣衣深夜遭奚落莫汝桢清晨遇风波
太太们在打牌,而她不会,所以独坐在沙发上。
“莫太太不玩牌,干坐着看我们也没趣,我让底下人带你去客房休息?”汪太太作为年长的女主人,适时地注意到了这位落单的年轻女客人。
“也好,也好。”她连声同意,又觉哪里似有差池。
“吴妈,带莫太太去客房。”
她起身,轻轻挽起缀着一颗明珠的暗紫色丝绒小包,款款地跟在发鬓花白的吴妈身后。穿过起居室,走入电灯与火烛同时燃亮的门廊时,她忽然想起来了,是他嘱咐过的礼物还没有送给几位太太。
男人们在汪家的会客室里聊着天下大事,而他们的女人则在暖阁里抹牌,聊着菜馆、珠宝、新式旗袍。
怕一会儿男人们散了便没有机会送东西,她叫住了吴妈:“吴妈,你在此等一等,我回去和几位太太说几句话。”
守在门口的丫头们被派去厨房端燕窝甜汤了。她的脚步落在柔软的羊毛绒地毯上毫无声音,里头的女人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
“那个莫太太也是奇怪,怎么不会打牌呀?”方太太说。
“你不晓得,她哪是什么莫太太,不过是莫先生在上海养的一个小的!”段太太说:“等下,我碰!”
“小的?那莫先生的大老婆咧?”苏太太问。
“莫先生的大太太在日本。”女主人汪太太解释道:“那个莫先生到处都养着小的,北平有,南京有,汉口有,上海嘛当然也有。”
“哦哟,这样呀?”方太太轻笑道:“我当是什么正经的人物呢,确实不配和我们一个桌子打牌。”
段太太也笑道:“她哪里是不会打牌呢?我看她手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首饰也没有,她不好意思在我们面前伸出手抹牌罢了。”
汪太太带着戏谑地叹息:“你说这莫先生也是,既然带她出来,也不给她装点装点,怪寒酸的。”
段太太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神秘地说:“我听我们家老段说,这个冒牌的莫太太,以前是个唱的,就在秦楚阁里,谁想听她唱,几张钱就够了。”
“啧啧。”方太太轻蔑地说:“唉哟,是这样的女人呀!”
苏太太却打趣道:“你们家老段怎么那么清楚,听她唱过?”
“他敢!”段太太自信地说。
她站在门外,没有打扰几位贵妇人的评断。
端燕窝的丫鬟们却回来了,恭敬道:“莫太太。”
她点点头,只得绕过屏风:“远远听着太太们聊得好热闹。”
几位太太有些尴尬,但见她神态自然,便也自欺地断定她没有听到。
“莫太太怎么回来了?”汪太太起身笑着迎她:“是客房太冷清么?还是同我们一起玩牌热闹罢。”
“我初见各位太太,备了些表礼,还未敬献。”她轻轻打开包夹:“不值什么,太太们戴着玩儿,或者赏人用罢。”
一颗鹅黄、一颗松绿、一颗酒红、一颗墨蓝的鸽子蛋大小的宝石被她一一放到了段太太、方太太、苏太太和汪太太的手里。
汪太太自知手上戴的不过是她送的一半大小,偷偷将自己手上的先褪下,再才接过。
段太太笑道:“这么好的东西,莫太太却说不值什么,看来莫先生平日里对你一定不错,怎么不见莫太太手上戴着什么宝贝。”只可惜现在是冬天,段太太若得一扇子摇摇,才更有诸葛风采。
“拙荆性子古怪,不喜首饰一类,只爱收集些古物摆设,让段太太见笑了。”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位一同看去,只见一个面目清俊,长眉长眼的男人似笑非笑,长身玉立,绕过屏风。
“唉哟,莫先生来啦。”汪太太如丈母见了爱婿一般满面堆笑,“陪我们打两圈罢?”
“不了,还在开会。”莫先生两三步的走到汪太太的面前:“刚听底下人说,贵府的锅炉出了点问题,拙荆有畏寒的症结,我来给她送件衣裳。”说罢,他脱下身上灰色羊驼混纺的挺括大衣,披在了莫太太的身上,对汪太太笑着说:“倒不是怕汪太太照顾不周,是拙荆年纪小不知变通,言语又不大随和。”
这时送罢燕窝的丫鬟们正退出去,四只碗在牌桌边分分明明。
“莫先生哪里的话。”汪太太将自己面前的燕窝端起,一边递给莫太太,一边笑道:“莫太太那碗,我是让人送去客房的。待会莫太太过去只怕冷了,先用这碗罢。”
莫先生点头:“你们慢慢玩。”又对莫太太轻声说,“别去客房了,让她们教教你怎么打牌呀?”
说罢,他穿着衬衣走了出去。
披着男士大衣的莫太太吸引了四位太太的目光良久,还是汪太太先回过神来,笑道:“莫太太,来,我们教你,很简单的。”
夜半时分,各位先生太太站在汪府阔达的半圆环型台阶上道别,独有莫太太披着丈夫的外套,其他几位先生见了不免打趣几句“小夫妻年轻,故而如此恩爱”的话,顺便在自己太太面前把不曾关怀的过错遮掩了。
及待钻进轿车里,莫先生侧身见她如演员下了台,卸了劲,歪在座椅上,眯着眼睛看外面。
“我明天去趟南京,过几日回来。”他双手端正放在膝上。
“哦…”她应了一声,望着窗外的欧式建筑被路灯照成亮黄亮黄的一片,她隐隐猜测,在南京也有一个如她一般的女人,他也会对着南京的达官巨贾们介绍说:“这是我太太”。
她想象着,不禁偏过头来看他。莫先生是个极俊雅的男人,有着一张志怪传说里让花仙狐妖勾动凡心、意欲配成夫妻的脸孔。他与人谈笑时,极是周到可亲,背着人时,总是沉静着若有所思。亮黄的光影一页一页的在他的侧脸上闪过,他垂着眸子小声道:“衣衣,我也有些冷。”
她急忙将大衣脱下,搭覆在他身上。从汽车后视镜里看,他们就像并身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转瞬之间,莫公馆便到了。
门厅里早被烘烤的暖意如春,炉子里散发着松柏的清香。刘妈服侍她换了衣裳,王妈端来净手的热水。待回房间,漱了口,饮了茶,梳洗罢,小丫头雀喜儿捧来一盏燕窝,她摆手道:“已在汪家吃过了。”
刚说完,莫先生走了进来,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解着衬衣的扣子。雀喜儿识趣,默默退出卧室,关上了门。
她并不看他,自顾脱下睡袍、内衣,机械地不带停顿地完成这些动作,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闭了眼睛。
他站在门边,见她一副“该来的总要来”的样子。
等了良久,她微微睁开眼睛,见他仍远远地立在门边,目光相对时甚至还对她礼貌地微笑。
跟他一段日子了,她明白的,他高兴的时候可能没什么表情,他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笑。
自己毕竟不着一缕,她有些尴尬地拉过一条毯子盖着,半支着身子取下耳环,一边取一边道:“莫先生,怎么了?”
“衣衣,你一点也不期待和我亲近,是不是?”他倚着门,轻声问。“你是在……”他似乎确定了一下用语,“只是在伺候我。”
她被问红了脸,翻身背对着他:“莫先生,早些休息罢。”
沉默了片刻,他温和道:“好,做个好梦。”
接着是关门声。他走了?她诧异的侧过身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是不是梦里,她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舒服地哼了哼。
有力而温暖的手掌在她后背摩挲,让她倍感安稳。
“唔…”她将脑袋埋向那人的脖颈,沉沉不知。
醒来时,她赤身裹在软毯里。深冬的阳光照在窗边的鲜花上,那花朵炽热繁烈,花房里是育不出的,日日由云南用火车送新鲜的来。花旁的梳妆台上,有英国的口脂,法国的香水儿,紫禁城里主子娘娘们用的珍珠膏子,那妆台镜子顶上嵌着百年前玛丽皇后冠上的蓝宝石。
她恍惚间想起过往一段清贫,只觉那样寒苦的日子遥远的如同一段很久前看过的电影,不真切了。
起身懒懒披上睡袍,绕过李白绘的骏马图,推开柳如是用过的绣缦屏,摆好温庭筠的颇黎枕,她站在镜子前端看自己,细细的脖颈,白白的皮肤,青春年少,锦衣贵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