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17)

  “秋词,听人说去岁你不登台是抽大烟了,本不信的,见报上记者偷拍的你,都瘦得脱相了……”

  “我没有!大烟这东西害得我们中国人还不够么?”他正色慨然,又向下挪了挪身体,将脸埋进她软软胸脯,委屈道:“瘦成那样,是有狐狸变作你的样子,夜夜的来缠我,夜夜都来……”

  他的动作太过亲近,她羞怯地闭上眼睛,细腻与他温存半晌才缓缓睁开,“我那般狠心绝情,你见了我的样子,恨不过才对。”

  “见了你,你稍说一句客气话,我便什么都忘了。”

  第13回 小王爷雪夜访秋词汪垦珠晴日别衣衣(下)

  云潇湘取下架上黑色狐狸毛斗篷,拥着推开木门。日晴如春,光缕摇漾如线,白雪红梅于去年冬尽后,苦待一年,彼此合于廊下。回廊尽头有隐隐丝竹声。

  她寻着乐声,穿过回廊,见花园内太湖石旁,谢秋词坐在一副太师椅上,周遭环坐着五六个徒弟,皆是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的模样。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句是何意?”谢秋词穿着一件夹棉的青色大氅,细致地解释:“前面杜丽娘说,我们素昧平生,你怎么来找我?柳生回答,因为你生得太美,是如花美眷……”

  云潇湘立在一片枯黄的美人蕉下,静观半晌,想起哪里看到过,庄子也是这么给学生上课的。

  谢秋词继而解释着:“你像花一样美,也像花一样易凋零,时间流水一样,很快就过去了。我此刻出现,是为与你青春作伴,不可迟误。前面杜丽娘游园时,感到春光易逝,自己生得美,却没有一个俊俏郎君相伴赏景,‘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所以柳生这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下子说到了杜丽娘心里。”

  徒弟们听得认真,默默点头。

  “此一句‘散板’,须得演员表达感情,以至超出文词。我唱来,你们听。”

  “则为你……”

  谢秋词缓缓唱了三个字,面前真站着那杜太守的女儿似的。只三个字,声音神态里却分明愿为她登梯踏岭,为她入尘寰、坠情网,为她迷乱乱忘却世俗礼法…

  “如花美眷……”眼前好一个娇娇儿,美得让人怜惜。

  千般爱意、万种温存竟是对着空气也能做出来的,云潇湘没有听下去,到了廊前梅树下,坐着赏景。

  不多时,回廊那头谢秋词轻裘缓带,飘逸不尽,笑着走来,仍是那柳生的念白:“姐姐,小生哪一处不曾寻到,原来你却在这里。”

  云潇湘亦笑着,怀疑她是在梅树下睡着了,在做梦。

  他近前拥住了她。

  她在他怀中仰头:“我扰你教徒弟了是不是?”

  “没有,今天讲得是时候了。”他细细打量着梅雪映衬中的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抚着她的背:“手还痛罢?”

  “不痛了。”

  “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她笑着露出贝齿,眉眼弯弯:“想你唱给我一人听。”

  他倾身向外折了一枝含雪红梅,拿在手里与她一同把玩。于她全然赏梅之际,在她耳边温然唱着:“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原来谢老板也会轻薄人。”她这般说,却向他怀里倚得更深。

  谢秋词正解释着,远处有个六七岁的小徒弟,手里挥着一叠报纸跑了过来,口里叫着“师父!师父!”飞快到了眼前,不甚向前一崴,摔了一跤。

  他立即抱扶小徒儿起来:“还跑这样快!”

  小徒儿嘿嘿笑,偎在谢秋词怀里,甜甜向云潇湘唤“师娘”。

  “欸。”云潇湘答应了。

  谢秋词喜不自禁,摸了摸徒儿扣子似圆圆脑袋:“什么事?”

  “师父和师娘上报纸了!”

  谢秋词从小徒儿手里拿过,与云潇湘一同观看。头版配的照片是昨天被抓拍的——人力车上,他用狐裘裹得她严严实实,搂她在怀。

  照片上谢秋词回护有加,云潇湘倚着他睡得沉沉香甜。

  衣衣拿着报纸看了许多遍,提着行李箱临去时,又从桌上拿起看了。雀喜打趣道:“便是亲姐姐登了结婚的喜报,也不兴看这么多遍。”

  衣衣甜滋滋地笑:“这比结婚好。”

  外面传来汽车鸣笛声,有人回道:“是垦珠小姐来了。”

  衣衣出去迎接时,汽车已经开进了院子,汪垦珠下了车。

  她是汪先生的女儿,常穿女人不被允许的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今天她还戴着美式蛤蟆墨镜,在艳阳下像才下飞机的飞行员,她远远向衣衣招手大声道:“我得走了,再不回来了!想你爱看书,特意把我的书送来给你!”

  因她九月去了香港念大学,衣衣有三四个月没见她了,不由得惊讶着迎了过去:“为什么再也不回来?”

  她二人相向而行,汇聚时汪垦珠双手将墨镜褪到了鼻尖,瞬而露出哭肿的双眼,又立刻将墨镜戴了回去:“我和我爸断绝关系了。”

  “为什么?”

  “坐下说。”汪垦珠并不客气,径直上了台阶,见大门边也有行李箱,衣衣亦穿戴齐整,回身问:“你也要出远门啊,怎么不来别别我?哦,你不知道我回来了。”

  汪垦珠自幼在南洋经商的外祖家长大,行动气质与闺秀小姐不同,南洋永恒的夏日烤进了她的灵魂里。她“登堂入室”,于沙发上坐了,向外嚷嚷:“陈叔,你把书箱搬进来罢!”衣衣反主为客,被汪垦珠拉着“你不急着走,就陪我坐会儿呀!”

  衣衣还好是坐下来了,不然会被陈叔的面孔吓得仰倒在地,根本不能称之为人脸,只能说是面上有孔。汪垦珠见衣衣像被雷惊了的孩子,见了妖怪的唐僧,拉着她的手道:“你别怕。”待陈叔放下箱子出去了,继而道:“他年轻时在四川是骑兵连连长呢!因为军阀刘裕的小老婆见他生得俊,看上了他,缠着他让他教骑马,被刘裕毁了脸面。北伐后,他便投奔我父——现在不是我父亲了。总之陈叔看我从小长大的,这次我也要带他走。”

  雀喜上了茶来,汪垦珠“咕咚咕咚”饮了,环顾四周:“欸,莫汝桢在吗?”

  “不在。”

  “不在好,我们便宜说话。”汪垦珠翘起二郎腿,将墨镜竖到头顶,露出巧克力似的面容,凑了过来:“我爸到处演讲自由和文明,讲得成本成套,都头来还不是把女儿当和亲、攀关系的工具!千方百计从香港骗我回来,要我和人结婚!”

  衣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爸说既然我不帮他,就断了我的生活费。我岂是受他拿捏的!”汪垦珠一气将残茶饮尽了。

  衣衣忽然找到了一个安慰的方法,如同学生在考场上想起了一个万能的答案,即刻道:“这年头做父母的,自然希望女儿嫁给知根底,常来往的人家。”

  “这倒是,用嫁女儿来攀附拉拢,不是他老汪的专长。”汪垦珠挑眉笑道:“两三年前,莫汝桢才从日本回来的时候,真叫抢手,即使说了在日本有女友,一天明里暗里还是要相三四次亲!后来他回日本和女友完婚,这些先生太太们嫁女嫁妹的心才死了。”她说到这里,懊恼起自己说话不把门的老毛病,又好比快把钱花光了,只剩一点索性也花了:“实话说当时我喜欢他的,他说要回去结婚,也就算了。他是我爸介绍的朋友里,唯一让我情愿的。”

  衣衣倒笑了:“这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当然我早不喜欢他了。一直怀疑他回日本完婚,不过是借口和搪塞罢了——他真在日本有妻子么?”

  “他没说起过,这么长时间也没回去过。”衣衣抿了口茶:“我是不敢也不想问,怕真的有,那我就挺对不起他太太了。她也是被辜负的可怜人。”

  “对不起?日本占着台湾东北不还,我们占她个把男人不算什么。”汪垦珠见衣衣笑了,携住衣衣的手得意道:“她若是你我这样的女人便不可怜。像我妈那样,一辈子什么事也不做,天天只算计着我爸身边的莺莺燕燕,结果千防万防还防不住,才是可怜。”

  汪垦珠见登船时间临近赶着要走,出门时见报纸上登有云谢二人的照片,又恨恨道:“昨天我妈还说,谢秋词和我爸年轻时很像。我说人家谢老板什么骨气,我爸呢,还没和日本打起来,就说打不过不能打,软骨头还要卖女儿。我爸听了上来就给了我两巴掌,让我滚。”她走到门厅前的石柱下:“我是再也不回来了,到香港找个兼差,先把书念完。”

  衣衣闷闷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家莫先生倒也是个有骨气的。”汪垦珠忽而想起什么:“门边的行李是准备去哪里?兵荒马乱的总不至于去游山玩水。”

  衣衣恳切道:“我实在腻烦了。一年前刚来的时候,只觉这日子最好不过,其实困在这里当个爱物儿,整日把他想来想去的,不如出去靠自己活着,坦荡踏实,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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