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算料方。”李小囡答道。
“怎么算的?算的是对是错?”顾砚哗的甩开折扇。
这小妮子这份愣头傻脑,跟绿袖的机敏聪慧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在深渊一个在九霄之上!
“用算盘算的,你都看见了。她算这料方,算法简单得很,就是料方除上扛夫工量,对错就看她料方估的对不对,扛夫的工量应该不会错。你看那一船,扛夫走光,船空了,看样子没估错。”李小囡一口气答道。
顾砚看了看李小囡手指指向的那条船,斜瞥了眼李小囡,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砚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在瞭望塔附近上了车,顾砚一团人骑着马,不知道往哪儿去了,两个长随跟着晚晴和李小囡那辆车,将李小囡送回采莲巷。
李小囡推开院门,李银珠迎着她扑上来,“你回来啦!你没事体吧?”
“我好好儿的,三阿姐这是怎么了?”李小囡被三阿姐吓了一跳。
“你刚走,我到后院浇菜,刚提了一桶水上来,前面书院街上那家装裱铺的伙计就来敲门,说你被人家带走了,我吓死,赶紧跑到那间茶坊,茶坊的掌柜拍着胸脯打保票,唉,你回来了就好了。”
李银珠抹了把冷汗。
这半天的功夫,她已经把她能想到的坏事体都想全了。
“我跟着那个世子去北兴码头看卸货去了,今天没挣到银子,你尝尝这个。”李小囡将那袋炒黄豆递给李银珠。
“这个香得很!我就吃过一回。”李银珠三根手指捏了两三粒,放进嘴里,“真香,给大阿姐二阿姐留点儿,还有你哥哥。”
“大阿姐要是问哪儿来的,怎么讲啊?”李小囡挑了两粒咬着,问道。
“唉!”李银珠拧起眉,拎起布袋掂了掂,“这么多呢,这样的好东西,再怎么,也得给大阿姐二阿姐留点儿。要不……”
“李家四娘子在家吗?”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婆伸头进来。
“谁?”
李小囡和李银珠一起懵,李家四娘子是谁?
“小囡姑娘在不在?”阿婆立刻换了个称呼。
“我是。”李小囡急忙迎过去。
她有三个阿姐,可不就是李家四娘子!
“有位石爷,在小店买了一篮子蟹壳黄,吩咐送过来给小囡姑娘。”阿婆顿时一脸笑,将院门推开,提着个巨大的篮子递过门槛。
“多谢您。”李小囡接过篮子。
“小囡姑娘客气了。”阿婆笑应了句,带上了院门。
“石爷?那个送鸡蛋的?”李银珠急忙上前,从李小囡手里接过篮子。
蟹壳黄蓬松不压称,巨大一篮子,却不怎么重。
“嗯。”李小囡掀起篮子上盖着的雪白夏布,看着篮子里摆的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蟹壳黄。
这么多蟹壳黄,吃肯定吃不了,扔,三阿姐宁可把她扔了,也不会扔这一大篮子蟹壳黄!
这一回瞒不过大阿姐了。
“那个爷家里得有多少铜钿哪!这么多!十个大钱一个呢!让我数数,一二三……”李银珠将篮子放在桌子上,手指虚点着数起来。
李小囡坐在小竹椅上,托着腮看着蟹壳黄,愁容满面。
该怎么跟大阿姐讲呢?
她荷包里的一两银子只怕也要保不住了。
李银珠流着口水,煮了薄薄的米粥,从后园摘了一大把青米苋拌好,淋上三五滴香油,又剪了一把蒜苗,切成段,用盐杀一杀,点几滴香醋,把那一大篮子蟹壳黄直接放到桌子上,等两位阿姐回来吃大餐。
李小囡那一两银子果然没保住,只好多吃了一只蟹壳黄。
吃了饭,李金珠纺了七八根棉条,站起来,和李玉珠道:“我去找大堂叔讲讲话,你在家看着。”
李玉珠点头,看着李金珠出了院门,才垂下头,接着织布。
唉,她家阿囡聪明是聪明极了,可她这胆子也大得吓人。
李金珠走过两条街,到了李文梁新置办的宅子门口。
李文梁新置的这座宅子前后两进,除了房屋过于破旧,别的都极好,李文梁买下来后,当天就搬到门房住着,看着人修房子,寻找铺面和合适的生意,操办洪李两家的亲事,置办李银珠的嫁妆,忙得团团转。
第54章 阿姐
李金珠拍门时,李文梁刚刚吃了饭回到家。
李文梁让进李金珠,端了灯出来,就坐在院门过道里说话。
“你看看这个。”李金珠将从李小囡那里收缴的小银锞子递给李文梁。
李文梁接过,凑到灯下,慢慢翻转着仔细看,转到底部,李文梁眯眼看着底部极小一个图徽,图徽虽小,却钩画细致,清晰明白。
“这是哪儿来的?”李文梁托着银锞子问道。
“大堂叔看出什么了?”李金珠反问了句。
“嗯,你看这个徽印,这是睿亲王府的徽印。我在临海镇时,做过几趟王府别业的生意,他们的车上,下人的衣服上,都有这样的徽印。”李文梁问一答十。
“是阿囡!”李金珠抹了把脸,将刚刚从李小囡和李银珠那儿审出来的事儿,一点儿没隐瞒的说了一遍。
“……吃好饭,我就过来寻大堂叔了,这睿亲王府是个什么地方?我这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李金珠脸色微白,凭着直觉,她觉得阿囡这是惹下大事体了!
“这个先收好。”李文梁先将银锞子递给李金珠,“睿亲王府是天下第二尊贵的地方,第一尊贵的地方是皇宫。”
李金珠眼睛都瞪圆了。
“我听洪老太爷讲,睿亲王世子爷现如今就在平江府,你刚才讲的这位自称的世子爷,不是自称,肯定就是那位世子爷,这平江城里,可没有人敢冒充世子爷。”李文梁两只眼睛晶晶亮。
李金珠脸都白了,“那阿囡?”
“世子爷请阿拉阿囡讲格致,一趟一两银子,这至少不是坏事。”李文梁顿了顿,看着李金珠,犹豫片刻,有些含糊的笑道:“阿拉学栋的格致,也是阿拉阿囡教的吧?”
李金珠看着李文梁,片刻,点了下头。
“洪老太爷跟我讲过一回,说是他们家那位擅长格致的邵先生讲的,说是格致这一科,极讲天赋。
“那些在格致上极有天赋的人,说是能穷通天地造化,演起易来,能上推百年,下推百年,厉害得很呢。”李文梁一脸笑,“咱们阿囡,在这格致上的天赋只怕不低,那位世子爷见多识广,必定是看出了咱们阿囡这份天赋,才一两银子一趟的请她讲格致。
“这至少不是坏事体,不用担心。”
李金珠白着张脸,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多谢大堂叔指点。”
“都是一家人,哪用得上谢。放心,不会有事儿。”李文梁笑道。
“嗯,那我回去了。”李金珠站起来。
“我送送你。”李文梁跟着站起来,一直将李金珠送到采莲巷子口。
李金珠在院门口的阴影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李小囡正蹲在李银珠身边看她纺线,听到院门响,一窜而起,“大阿姐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大阿姐去哪儿了,可李小囡十分确定,大阿姐肯定是因为她当先生挣银子挣蟹壳黄这桩事体出去的,她这心里,七上八下。
“大阿姐你回来啦,大阿姐你渴不渴?”李小囡冲在最前,挽着李金珠的胳膊,一脸讨好。
“我去给大阿姐倒碗水。”李银珠冲向厨房。
李玉珠停下织布,看向李金珠,李学栋赶紧将小竹椅推给李金珠。
“这银锞子上有睿亲王府的徽记,大堂叔认出来了,大堂叔讲,那位世子爷肯定就是睿亲王府的世子爷。”李金珠摸出那只银锞子,越过李小囡,递给李玉珠。
“你看是吧,我俩没讲瞎话。”李小囡陪着一脸笑。
李金珠神情凝重,沉默片刻,看向李玉珠道:“大堂叔认出来睿亲王府那个徽记,高兴得很。”
李玉珠紧紧抿着嘴,看向李小囡。
“阿囡,学问什么的,我和你二阿姐一点儿都不懂,你哥哥也不懂,那位世子爷找你上课,到底为了啥事体,你心里要有数。”李金珠看向李小囡,神情严肃。
“大阿姐别多想,真就是上课,那个世子爷长得可好看了,不信你问三阿姐,三阿姐头一回都看傻了,那个世子爷身边的丫头也都可好看了,我又不好看。”李小囡赶紧解释。
“大堂叔讲,要学会格致,得有天赋,你,”李金珠的话卡住,片刻,才接着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堂翁翁,大堂叔他们,还有洪家,他们肯定都想攀上那个王府,可咱们,你是我们妹妹,嫡嫡亲亲的妹妹,连你哥哥在内,都只想着你,你明不明白?”
李金珠的话有些凌乱,这桩事体里,她不知不懂的太多,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她甚至不知道她该担心什么,该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