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妙真撬下一片茶放进茶壶，将茶饼和茶针包在一起，递给李金珠。
李金珠放好茶饼，吴妙真已经沏好了茶。
“您是？阿囡跟您？”李金珠提着心问了句。
这位妇人看着就不一般，她认识阿囡，还知道阿囡去建乐城了，来找自己，能是什么事？阿囡欠她钱了？还是许下什么了？
“我姓吴，名妙真。从临海镇过来的。”吴妙真看着李金珠，见李金珠没什么反应，接着道：“我是临海镇码头上成字帮的帮主。”
李金珠眼睛瞪大了。
临海镇出了位女帮主，这位女帮主厉害得很，是个狐狸精，带着一群罗刹女，这些闲话都是梅姐告诉她的。
“大娘子听说过我？”吴妙真看着李金珠瞪大的双眼，笑道。
“听过些闲话，没想到。”李金珠咽了口气，咽下了那些闲话。
这位吴大当家这长相，连好看都算不上，可跟狐狸精不搭边。
“我能当上这个帮主，都是四娘子的点拨。”吴妙真接着道。
“嗯？”李金珠一个愣神。
阿囡怎么认识她的？唉，阿囡那妮子胆子大得很。
“大娘子请宽心。”吴妙真看出了李金珠脸上那丝担忧，笑着解释，“四娘子点拨我的那句话，是让我余生过自己想过的日子。那时候，我丈夫刚死了没几天，先夫是成字帮前一位帮主。”
“做帮主就是您想过的日子？”李金珠反应很快，却十分意外。
“是。我一直都想堂堂正正的坐在帮主的金交椅上，做真真正正的帮主，让那些男人毕恭毕敬的称呼我一句吴大帮主。”吴妙真一字一句。
吴妙真的话让李金珠下意识的想到李家祠堂。
“恭喜您。”李金珠拉回思绪。
吴妙真听到一句恭喜，露出笑容，“我听说过大娘子家的事，有大娘子这样的当家人，才有四娘子那么不同凡响。”
“您过奖了，您过来是有什么事？”李金珠谨慎的问道。
“算不上有事。”吴妙真顿了顿，看着李金珠，“我是个孤单的人，不知父母来历，没生过孩子，也没什么亲近的人，我是来找大娘子说说话的。”
李金珠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您这是遇到难处了？”
“算不上难处。前一阵子，我刚刚夺了两块地盘。现在，临海镇码头各帮要是排位次，我坐第一把金交椅。”吴妙真字句清晰。
迎着吴妙真的目光，李金珠谨慎的再次恭喜，“恭喜。”
她猜不出这位吴大帮主的来意，对着这样的人物，她心里没底。
“码头上有位黄先生，从前是昆山县的县令，大娘子知道这位黄先生吗？”吴妙真接着道。
李金珠点头。
“前几天，黄先生找到我，说独木易折，让我适可而止。大娘子怎么看？”吴妙真看着蹙起眉的李金珠。
“我没大听懂，独木是说大帮主一个人太孤单么？”李金珠谨慎问道。
“是说成字帮不宜一家独大。”吴妙真答的直截了当。
“大帮主想让临海镇只有成字帮一家？”李金珠明悟的问道。
“差不多吧。”吴妙真点头。
“大帮主是想让我替你问问阿囡？还是……”李金珠的话顿了顿，“别的什么人？”
“不是，我知道怎么给世子爷身边那位周先生写信，黄先生就在临海镇码头上，都用不着别人传话。我就是来问问大娘子，大娘子怎么看？”吴妙真答的很直接。
“大帮主是当家做主的人，您的事，不管大事小事，肯定都是自己当家做主，大帮主的主意肯定拿定了，中间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得上？”李金珠问道。
“没有什么难处。我的事，大事小事确实都是自己当家做主，可这件事，我确实没能下定心拿下主意，确实是来找大娘子说说话，听听大娘子怎么看、怎么想。”吴妙真语调轻缓。
李金珠沉默片刻，低低问道：“大帮主怕得罪黄先生？”
“有一点。我是怕伤了他那一片好心，他确实是为了我好。”吴妙真道。
李金珠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摇头道：“我真不知道。”
“我男人不算聪明，可又不够傻。他活着的时候，我要操心家里，还要替他操心外面的事，又要时时提防着他，每天从一睁眼开始，这一整天都是满满的事儿，我一天天的对付那些事儿，那时候，一来没法子，二来也没空儿多想。”
吴妙真缓缓而言。
“他死了之后，我开始想这个，想那个，想的好像自己活的年轻了。”
李金珠看着她。这些日子她也有了想一想的闲心，她刚刚开始想一想自己，能让自己觉得活的年轻的想，肯定很开心。
“等到大娘子的弟弟妹妹都成家了，大娘子有什么打算？”吴妙真突然转话题问道。
“我还没想过。”李金珠收回心神。
“外头那些人都可怜大娘子自梳不嫁，我倒觉得这是福分，就像我生不出孩子，我觉得也是福分。
“要是我能生，现在有几个孩子，就算我男人死了，我也是眼睛盯着几个孩子，一天到晚的为他们操心操劳，等到他们都长大了，成了家了，用不着我再操心操劳，我也老了，就算还有几分力气，也要想着不能给孩子们添了麻烦，更不能种下祸根，要是孩子做了官，连死都不敢死，左不行右不成，最后只好吃斋念佛，一动不动求长命。”
李金珠被吴妙真说的想笑。
“大娘子家出的细布夏被，我也买了些用，确实好，比绸子舒服。四娘子知道大娘子做出这么好的夏被了？四娘子给大娘子写信没有？”吴妙真看着李金珠。
“知道。大帮主想说什么？”李金珠感觉到吴妙真话里藏着什么，问道。
“我这是没话找话的闲话。耽误了好大一会儿了，打扰大娘子了。”吴妙真站起来告辞。
“大帮主客气了。”李金珠起身将吴妙真送出大门。
第285章 想法
建乐城，紧挨着两浙路会馆的一座清净宅院。
伍杰脚步匆匆的进了大门，直奔后园。
东溪先生坐在凉风习习的亭子里，正一封封的写信。
“先生。”伍杰进了凉亭，欠身见礼。
“坐。”东溪先生没抬头，“见到王相公了？他怎么说？”
“见到了，王相公说他已经知道了世子爷邀请您讲学的事，说是世子爷请他主持文会，王相公说他已经答应了。”伍杰眉头一直微微蹙着没松开过。
“嗯？”东溪先生停住笔，示意伍杰：“自己沏茶，等我写好这封信。”
“是。”伍杰坐过去沏茶。
东溪先生写好信，封好，叫进小厮吩咐立刻发送出去。
“王相公还说什么了？世子为什么请他主持文会？”东溪先生接过伍杰递给他的茶。
“王相公还说：李家姐妹在两浙路出赁织机，回收细布，价钱十分公道，这是利于百姓的好事，说先生在两浙路却不知道这件事的根底，有些不应该。”伍杰打量着东溪先生的神情。
“我不是说这桩生意不对，是说李氏姐妹言行举止不当！”东溪先生闷气的哼了一声，“不说这个了。世子为什么请他主持文会？”
“这个王相公没说。”伍杰顿了顿，咽下了王相公脸色始终不好的话，接着道：“回来的路上遇到陆二爷，陆二爷拉着我说了一会话。”
“他说什么？是碰巧遇到你还是专程等着巧遇你的？”东溪先生想着那天头抵头说话的陆文泰和周沈年，脸色沉下来。
伍杰瞄着沉下脸的东溪先生，“陆二爷从旁边茶坊出来……”
“那就是专程等着和你巧遇呢！他说什么了？”东溪先生打断伍杰的话。
“说了半天寒山寺里的事儿，他大伯娘怎么怎么周全之类的话，后来又说周沈年和他三弟性情相投，又问先生什么时候回南。”伍杰几句话总结了陆文泰那一大堆话的精髓。
“他这是劝我回去？”东溪先生冷笑道。
“陆家一向谨慎。”伍杰圆了句。
“是他的意思，还是周沈年让他出面劝说？如果是周沈年的意思，那就是那位世子爷的吩咐，这是要赶我回去？”东溪先生一声冷笑。
“先生真要和那位李姑娘面对面？”伍杰含糊问了句，担忧的看着东溪先生。
”怎么了？你担心什么？”东溪先生敏锐的问道。
“学生是觉得，以先生的身份，和李姑娘这样的……面对面，实在是，我是说，有辱先生的身份。”伍杰含糊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东溪先生脸色阴沉，“那位世子一提出来这个什么指点的文会，我就看出来了，这是开国之初，几位云琅殿学士和翰林院比较博学的招数，胜了没什么光彩的，败了却是一败涂地。可是！”东溪先生一声长叹：“已经退不得了，已经没有退路了。”